苏络不答话,只从褡裢里摸出一包东西,扬手撒向响马。
是胡椒粉。
她在汴京时买来准备路上驱寒的,此刻全派上了用场。那群响马被辣了眼睛,连连后退。
苏络挥鞭,鞭鞭带着力道,剩下的响马人仰马翻。
王逸还要挥剑,苏络喊道:“算了,留他们一条狗命。”
二人打马飞奔而去,途中风大雪急。苏络撒目,发现一处断壁残垣的山神庙,方才勒马停住。
这里倒是能暂避风雪。苏络思忖着。
她先跳下马来,待要扶那王逸下马,王逸摆手:“无碍。”
左臂上血凝暗红,糊了半条袖子,这还叫无碍?没想到一贯浪荡不羁的高岭之花,倒也是个真男儿。这还真让人刮目。
王逸自己跳下马来,牵马进庙,找一墙角坐下来。
“让我看看。”她伸手去解他的衣襟。
王逸侧身避开:“不妨事,离心远着呢。”
“别动。”苏络声音不大,却是不容置疑。她半跪着,一任昂贵的鹤氅铺在雪地上,解开他中衣,找到那条伤口。
剑伤,不算太深,但血流了不少。她从怀里摸出一只小瓷瓶,拔开塞子,将里头药粉细细撒于伤口上。
那是离京前范镇塞给她的,说是去太医院找胡太医求来的御用金疮药,让她带着以防万一,没想到今日真就用上了。
“疼吗?”她问。“不疼。”他道。
她抬眸看他一眼,那目光里全是不信。她抱起他左臂,忽然垂下头在他伤口上很孩子气地吹了吹。
她嘴里呵出的热气,触到伤口处,麻酥酥的。
王逸心下一暖,忽然觉得,那条伤口一点也不疼了。
苏络吹罢,从自己中衣下摆处撕下一截,一圈一圈给他包扎。
天黑透了。
外头的雪越下越大,纷纷扬扬。雪沫子不断从山神庙屋顶的漏洞里飘进来。苏络从雪下扒出一些枯枝败叶,拢在墙角生了一堆火。
火苗舔着柴枝,噼啪作响,映得两张脸忽明忽暗。
“夜里会更冷。”王逸靠在墙上,闭着眼说,“得轮流守夜,不能让火灭了。”
苏络点点头,往火里又添了几根柴,又从褡裢里掏出冻硬了的炊饼和酱牛肉,用树枝挑了烤。
“方才,你该同我一起冲出去。那些贼人要的不过是银两,”她望着火堆,声音低低的,“给了便是。何必拼命?”
王逸半天不语,良久,才轻笑一声:“苏小妹,”他唤她芳名,声音有些喑哑,“你可晓得,方才你冲回来时,我在想甚?”
苏络转眸看他。火光跳跃着,映在他脸上,在那向来冷淡的眉眼上镀上了一层暖色。
他亦望着她,眸光出奇地黑亮:“我在想,”他唇角一勾,淡然一笑,“这条命,若给你,也算值了。”
这话滚烫,苏络心头猛地一跳,本来冻得发红的脸颊此时更红了。
她垂下眼,又往火里添了一根柴。柴火噼啪响着,火星子溅起来,落在雪地上当即就由红变黑。
外头风雪正紧,两人吃过烤干粮,又温热了自带的茶饮。喝罢,便歇下了。
半夜里,苏络发起烧来。
王逸被呻吟声惊醒。他睁开眼,便见她缩在墙角,裹着那件狐氅,整个人蜷成毛绒绒的一团,身子却在微微发抖。
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滚烫。
“苏小妹。”他唤她,声音里带了几分焦灼。
她没有应声,只喃喃自语,想是谵言。王逸咬了咬牙,起身走到她身边,将髦又给她裹紧些,俯身,将她连人带氅打横抱起。
她可真轻,比起荷宴时似乎又瘦了。
他一边叹息,一边抱她走到马匹旁,解了她那匹枣红马缰绳,喝道:“跟上!”
又解开自己那匹青骢,翻身而上,将她护在身前。
“抱紧。”他低低说了一声,也不管她听不听得见,拉过她手臂环在自己腰间,又用自己身上狐氅将她裹紧。一夹马腹,冲入漫天风雪。
枣红马听话地跟了上来。
雪夜的山道,几乎看不清路。
两匹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几次险些滑倒。王逸一手揽着缰绳,一手紧紧环住怀中人。
平常藏在宽袍大袖中不觉,这时候他才晓得她身子骨有多娇俏。
他心起怜惜,再次裹了裹自己的狐氅,替她挡下前面卷起的冷雪,用整个身子替她挡住后面扑来的朔风。
她在他怀里,昏昏沉沉地烧着,偶尔往他怀里缩一下,嘴里喃喃道冷。
风雪里,他低下头,用脸颊贴了贴她的额头。还是滚烫。
他将她的脸往自己胸口又按了按,掖紧氅衣下摆,望着前方夜路茫茫,眸子里尽是焦灼和心疼。
得赶紧找户人家,给她消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