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假申请表批下来的当天下午,阿言去后勤处领了出差用的常服。
至冬的制服在须弥太扎眼,上次她就知道了,她把常服装进包袱,又检查了一遍行李——几件换洗的衣服,碎片在贴身口袋里。
戴维从后勤处门口经过的时候往里瞟了一眼,看见她手里那张休假申请表,脚步一转就拐进来了。
“让我看看——四年累计年假,一次性全休?”他把申请表从她手里抽过去,对着光看了一遍:“你认真的?三个月,你要干嘛去?”
“休假。”
“...四年一次不放假的人,突然要休假?”戴维欲言又止的看着她,又问:“去哪啊?”
“须弥。”
戴维把申请表还给她:“又去?你上次从须弥回来整个人跟被雪埋过一样,这回又去干吗。”
“休假。”
“休假不能去个暖和的地方?璃月,或者枫丹——枫丹据说挺不错的——”
“须弥就挺暖和。”
戴维张了张嘴,发现好像确实没办法反驳这个理由。
须弥确实暖和,比至冬暖和了不止一点半点,他看着她把常服叠好塞进包袱里,又问了一句:“一个人去?”
“嗯。”
“三个月?”
“嗯。”
“行吧。”戴维放弃追问了。他在后勤处待了这么多年,知道阿言不想说的事追问也没用。
“到了给我带个信,上次调令去了个把月,连个消息都没有,纳斯特都问我你是不是出事了。”
“没有出事,就是很忙。会给你带的。”
“你别忘了就行。”
“不会。”
戴维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拍拍衣服走了。
阿言把衣服包好,提着回了住处。
房间里还是老样子——风铃挂在窗边,至冬没有风,风铃不动。
她在床边坐了片刻,把枕头底下的碎片拿出来,握在手心里,凉的,站起来,提着行李出门。
码头上停着几艘船。
愚人众的船停在另一个泊位,灰色船身,旗帜卷在桅杆上。
她没有往那边走。休假不是出任务,没有调令可以蹭内部的船。
她沿着码头往前走,经过一排货船和一艘客船,最后在一艘中等大小的商船前面停下来。
船主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人,正蹲在船舷边检查缆绳,嘴里叼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斗。
“去奥摩斯港。”
船主抬头看了她一眼:“至冬到须弥?这条线不常跑,下一班客船要等好几天。”
“这艘不走?”
“走,但这是货船,不载客。你要坐的话只能跟货舱挤一挤,没有单独舱室,饭也得自己解决。”
阿言没说话,直接把船票钱递过去。船主看了看钱,又看了看她,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行吧,甲板上别乱跑,货舱里的箱子别碰,吃饭自己解决。船程不短,你一个人?有没有带够吃的?”
“带了。”
船主点了头,把缆绳收起来,朝船舱里喊了一声。
一个年轻的水手从舱门探出头,船主指了指阿言说了句什么,水手点点头,朝她招手示意她上来。
船是中等大小的货船,甲板上堆着捆好的帆布和木箱,桅杆上挂着一面褪了色的商船旗。
乘客不止她一个——除了她还有几个商人模样的至冬人和两个须弥来的香料贩子。
至冬商人带着好几箱货,正蹲在甲板上核对清单,嘴里念叨着枫丹的关税又涨了。
香料贩子靠在船舷边,用须弥话聊着天,偶尔夹几句带口音的至冬话,说奥摩斯港的香料行情比上个月跌了两个点。
水手把她领到甲板下面一层的一间小舱室。
舱室不大,一张窄床,一扇圆窗,墙角堆着几捆备用的帆布。
水手说这本来是储物间,船主让她住的,比货舱暖和点。
她说了声谢谢,把行李放下,风铃没带,碎片放在贴身口袋里。
她站了几秒,推开圆窗往外看了一眼——码头上的搬运工正在往旁边那艘客船上搬行李箱,至冬的雪从窗外飘进来几片,落在窗台上,很快就化了。
船开了。
至冬的海岸线在舷窗外慢慢后退,白色的雪原渐渐变成灰蓝色的海平线。
码头上的仓库、起重机、灰色的愚人众船——所有熟悉的轮廓一点一点缩小,最后被海雾吞没。
阿言靠在舷窗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躺下来。
船上的日子过得慢。
海水的颜色从深灰变成灰蓝的时候,阿言已经习惯了甲板上那股混着机油和海盐的味道。
她每天去甲板上站一会儿,吹吹风,然后回舱室躺着。
至冬商人蹲在箱子上啃干粮,啃一口骂一句,说船上的东西比愚人众食堂的还难吃,也不知道是在夸愚人众食堂还是在骂干粮。
另一个商人说你那个干粮还算好的,上次跑枫丹那条线吃了一个月压缩饼干,下了船牙齿都快崩了。
香料贩子从货箱缝里翻出一把晒干的须弥香茅,泡在热水里分给周围的人。
至冬商人喝了一口说像在喝草,香料贩子说这就是草,提神的。
阿言接过一杯喝了一口,确实像草,不过比至冬的干粮好咽。
海面上偶尔漂过大片浮萍的时候,空气已经开始变湿了,浮萍上停着几只灰色的飞鸟,船靠近了也不怕生。
香料贩子趴在船舷上指着那些浮萍说快到须弥了——他每次跑这条线,看到浮萍就知道离奥摩斯港不远了。
至冬商人在旁边数货箱,说还剩几箱没对完,到了港得赶紧卸船。
船在补给港靠了一次岸,码头很小,只有几个卖水果的摊位,至冬商人买了几个椰子,蹲在码头的缆桩旁边拿刀背砸了半天,椰壳纹丝不动,刀倒是卷了口子。
香料贩子在旁边笑出声,说椰子不是你们那样开的,要找到那个软的地方一捅就穿了。
至冬商人说你行你上,香料贩子接过刀,一刀捅进去,椰汁溅了一袖子。
他递了一个给阿言,阿言道了一声谢,接过喝了一口。
船重新起航。
阳光越来越烈,海水的颜色从灰蓝变成碧绿,又舷窗外的风带着热带植被的甜腥味往舱室里灌。
阿言把至冬的厚外套脱下来叠好塞进行李里,换上轻便的常服。
快靠岸的前一晚,她做了个梦。
不是那颗树下,也不是那片她站了很多次的荧光和树根。
她站在净善宫外面,走廊很暗,只有尽头那扇门透出一线光。
空和派蒙站在她前面几步远的地方,背对着她,正在和门里的人说话。
她听不清空说了什么,只听见门里传来一个声音——很熟悉,熟悉到她在梦里都能辨认出来的声音。
他说了几句话,空往旁边站了一步,她看见门里的背影——紫色头发,没有帽子。
散兵站在那里,背对着所有人,正往净善宫深处走去。
派蒙朝她转过脸来,嘴巴在动,但声音被某种巨大的寂静吞没了。
背影越来越远,雷光暗了下去,世界树的枝脉垂下来,挡在那扇门前,金色的光一点点收拢成针尖那么大的一个点,然后就暗了,什么也看不到了。
他走进去之后再也没有回头。
她在梦里站了很久,然后醒了。
舷窗外,须弥的海岸线正从晨雾里浮现出来,雨林的绿,深得发黑。
她躺了一会儿,坐起来,把碎片往衣领里塞好,开始收拾行李。
船在奥摩斯港靠岸的时候须弥的阳光很好,码头还是那个码头,香料味和海风味混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