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他所说,崔平川利用了红疹一事朝她发难。
他算得很准。
他做事总是这样,下一步棋前,要提前思考数百步。
缜密、细心、步步为营。
这样的他,却总是在她面前展露出许多错棋。
不顾隔墙有耳的问候,夜晚潜入她帐篷送药,甚至,在她被禁足的时候,冒着如此大的风险,进来只是为了,确认她还好不好。
……
楚铮寒的错棋太多,苏沅芷诧异地发现,她并不讨厌,甚至,乐见其成。
这个念头先把她自己吓了一跳,而后她不受控制地回忆起那日烧掉纸条时他错愕的目光,冰凉的木棍落在背上的轻柔力道,二人五指相扣时纠缠的体温。
心跳愈发失衡,她抿了抿唇,缓缓趴在案几上。
他知道她这么多事,也帮了她这么多事,可关于他自己的事情,却一句不肯提起。
脑海里思绪纷乱之际,苏沅芷想起了那股血腥味。
她轻吸一口气,假装随意道:“前几日在伤兵营给一个老兵换药时,他突然问我,手臂上是不是受过伤。”
一句平淡的闲聊,楚铮寒很快接上话茬,“他们行军次数多,受得伤也多,很容易能发现相似的伤口。”
“因为太熟悉,所以足够敏锐,对么?”
“自然。”
“所以,那日我烧掉纸条时,你才能一眼发现我手臂上的红疹。”
话锋陡然一转,楚铮寒有些疑惑:“这二者有何关联?”
“因为你太熟悉崔平川控制人的样子,所以你自然能发现我当时的状态不对。”
楚铮寒明显愣住了,久久没接上话。
苏沅芷轻轻笑了几声,声音闷在案几上,乍一听,有些陌生的柔软:“楚铮寒,我是为了给李家翻案才留在崔平川身边的。”
此话一出,楚铮寒的语气沉了不少:“我知道。”
谨慎如楚铮寒,自然早就调查过她的背景和身世,调查过,便不难猜出来这个目的。
但令她意外的是,他知道,却从来不过问。
胸口闷痛着,苏沅芷将一只眼睛从手臂中露出来,看向他的背影:“那你不怕我利用你么?”
她这句话问得直白,楚铮寒沉默片刻,才轻笑一声,道:“我以为我们一直在互相利用。”
互相利用——但是会因为想见她,就冒着如此大的风险闯入营帐。
这是什么道理?
苏沅芷闷了好一会儿,才低低道:“该交换情报了。”
“什么?”
“我告诉了你我的理由,那你呢?楚铮寒,你为什么留在崔平川身边,还让他控制你?”
“……师娘。”
“每次转移话题的时候都爱喊我师娘。”
“……”
苏沅芷把脸埋进了肘窝,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案件的细节。
与马贼相似口音的士兵、崔平川对于弯崖村的重视、以及根本不是为了胜仗而做出的行为……
她叹了口气:“崔平川在大岐山的举动,或许和李家贪污税银一案有关。”
此话一出,翻页声再度响起,是楚铮寒拒绝回答的态度。
可有时候,不回答,便是一种回答。
他是默认了。
苏沅芷忽然感到一股没来由地疲惫感。
越接近真相,她便越感到胆寒。
脑海里,闪回大火连天的画面,坍塌的梁柱、侍女的惊叫、护在她背上的人的温度是如何逐渐变凉。
太阳穴隐隐作痛,苏沅芷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了眼。
……
……
“主子、主子……?”
再睁眼时,苏沅芷是被青雅摇醒的。
青雅睁着一双大眼睛,表情有些诧异:“主子,我听说那个明珠阁老板朱明志的商队被劫,楚公子带人杀了条血路才把他救出来了!”
一句惊天动地的话让苏沅芷从混沌中缓缓回过神来。
帐外有天光泄入,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趴在桌子上睡了一晚。
她立刻回头看向楚铮寒待的角落,可那里一个人影都没有,楚铮寒早就走了。
背上的重物随着她起身的动作滑落,青雅眼疾手快接住了它,欣慰道:“主子现在终于会在小歇的时候记着披衣服了。”
苏沅芷随着她的话看向那黑色的披风,昨晚她睡下时,它是好好挂在架子上的。
楚铮寒此人真是奇怪,不叫醒她,反而要别扭地给她披上披风。
她抿了抿唇,问:“楚铮寒将他救回军营里了?”
青雅道:“那商队驮着的都是百姓自发捐助给前线的物资,自然要带回军营,只不过伤者太多了,现在整个军营都乱糟糟的,人手完全不够。”
苏沅芷猛地想起楚铮寒昨晚意味深长的那句话,立刻道:“那你现在就去伤兵营帮忙,但表现笨手笨脚些,最好让别人看到。”
青雅眨了眨眼,似乎没懂苏沅芷的用意,但也并未反驳,很快离开了帐篷。
苏沅芷听着外头嘈杂的人声,昨晚的烛火还剩一大截,大抵是楚铮寒临走前主动熄灭的。
这样看,他走得确实早。
匆忙出征去接朱明志,临走前还要特意来找她,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
苏沅芷心猛然漏跳一拍。
——楚铮寒是为了她的禁令,才特意去接朱明志的。
……
她拢了拢青雅再度盖上来的披风,忽然发觉,自己的心跳不知何时竟与外头呼啸的大风同了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