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铮寒蹲在她面前,距离很近,但身上的气息安静得离谱,呼吸声几乎听不见,若不是方才那一握,她甚至会怀疑面前这团黑影是不是真的存在。
他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问题,偏了偏头,似是在辨别帐中另一个人的动静。
青雅的呼吸声依旧均匀。
确认不会吵醒旁人后,楚铮寒才开口,声音压得更低了:“崔平川已经发现了你的红疹。”
牛头不对马嘴的沟通让苏沅芷语气里的怒意更加明显:“所以呢?”
楚铮寒静默片刻,才继续道:“崔平川现下因为战事非常暴躁,一直在给自己的战败找理由。他若起了心思,明日就会拿你的红疹做文章,说你染上怪病,秽气冲撞军营,拖累了军心士气。”
突如其来如此冷静的分析让苏沅芷的怒火瞬间消下去不少。
楚铮寒察觉她态度有所软化,声音放得更轻了:“若你因此事被逐出军营,后续去大岐山查李家运赃的路线,就没人指路了。”
话到这里,苏沅芷彻底冷静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将方才被惊醒后翻涌的怒意和心悸一并按了下去。
楚铮寒说的有道理。
她确实没有想到这一层。
在京师的时候,她利用红疹对付崔平川已经驾轻就熟,可军营不是大都督府,这里有几百双眼睛盯着,有朝廷的诏书压着,崔平川被逼到墙角后会做出什么,比在京师时更加不可预测。
帐中沉默了一阵。
苏沅芷的手中,突然被塞入一个小瓷瓶。
她叹了口气,声音再响起时,语气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所以,你是来送药的。”
楚铮寒没有回应,算是默认。
她攥紧那小瓷瓶,又严肃道:“但你不该大半夜潜进我帐篷,这太危险了。”
黑暗中,楚铮寒沉默了一息。
而后,他的声音里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生硬:“我早些时候差人送药,你拒绝了。”
送药?
苏沅芷这才想起来那个被青雅拒之门外的士兵。
原是替楚铮寒送药的。
苏沅芷忽而感觉太阳穴突突疼了起来。
在正式结盟之前,她怎么没发觉楚铮寒此人如此古怪?
为了送药,就冒着如此大的风险硬闯入她的帐篷,她二人孤男寡女的,更遑论她们现在的身份是徒弟与师娘。
这番行为的风险远远大于收益,不像楚铮寒会做出来的事情。
苏沅芷正思忖要怎么措辞与楚铮寒沟通这事的严重性,身旁的青雅,忽然哼了一声。
她心头猛然一紧。
虽然她知道青雅不会背叛她,但也不能让青雅目睹楚铮寒在夜里来帐篷里找她。
苏沅芷没有犹豫,从榻上起身后快速走到营帐口。
她掀开帘子,确认四下无人后,头也没回,把手向后一伸,朝楚铮寒勾了勾手。
全程,她没有多说一句话,但楚铮寒立刻懂了她的意思,握住了她的手。
双手交叠的瞬间,苏沅芷便反手一扣,带着他窜出了营帐。
楚铮寒显然没料到她的动作这么敏捷,整个人被扯得脚步踉跄,待二人停在一处无人角落后,他表情甚至有些愣怔。
苏沅芷知道他在惊讶什么,松开二人相连的手,坦诚道:“这角落很安全,我提前探查过了。”
楚铮寒缓缓眨了眨眼,并未回话。
外头只剩星点营火,月亮被浓云遮了大半,四下灰蒙蒙的,十分昏暗。
二人躲在角落,苏沅芷打了个寒颤。
她这一趟出得急,身上衣物布料单薄,挡不住山里夜间的寒意。
楚铮寒站在她身前两步远的地方,不动声色换了个位置,替她挡住了风口。
苏沅芷借着微弱的光源看向他,脸上的五官不甚清晰,但右脸有一道明显的红痕。
是她方才打的。
她顿时有种莫名的心虚,搓了搓自己发凉的手臂,深吸一口气,主动把话拉回正轨:
“谢谢你的药,但这些疹子过几天自己就会消退,不用太担心。”
楚铮寒蹙起眉头:“可你方才睡觉的时候一直蹙着眉,手捂着手背翻来覆去。如此严重,当真会自行消退么?”
苏沅芷的动作僵了一瞬,她缓缓抬起头,盯着他。
风口的方向恰巧是营火的方向,焰色将他的轮廓模糊了大半,只有月白色的衣领反着一点稀薄的月光。
有风越过楚铮寒的肩吹来,激得苏沅芷浑身又是一寒。
她颇有些不可置信:“你进来之后,一直在看我?”
楚铮寒很快回答:“方才碰巧看到的。”
碰巧。
碰巧看到她蹙眉,碰巧看到她捂手,碰巧看到她翻来覆去。
他所描述的这些细节,每一个都需要时间去观察。
可他说碰巧。
还说的这么快,简直就像是提前胡诌好的借口。
苏沅芷微微抬起下巴,叹了口气:“楚铮寒。”
三个字砸出来,带着隐隐的怒意。
被喊到的人安静了一瞬。
他抿了抿唇,垂下眼,主动转移了话题。
“朱明志的商队过几日便到,届时你以红疹为由申请随商队离开军营,崔平川不会阻拦。”
苏沅芷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确认他不打算回应她的质问后,终于收回了视线。
她不是一个喜欢在同一个问题上纠缠的人。
况且,他说的确实是更要紧的事。
“我知道了。”
得到她的首肯,楚铮寒从怀里取出一个东西,递到她面前。
是用来上药的小木棍。
军营里,物资有限,用来上药的基本都是捡来树枝后随手削成的粗糙木棍。
可楚铮寒给她的这个小木棍看着很新,表面格外光滑,大抵是被人细细打磨过一次的。
苏沅芷沉默片刻,抬手接过。
楚铮寒将木棍递过来的瞬间便转了身,步子迈得利落,没有一点拖泥带水。
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很快融进了灰蒙蒙的夜色里。
他走路依旧没有声音,就连影子都被月光照得如此稀薄。
像道从未存在的幽影。
苏沅芷站在原地,盯着他消失的方向。
夜风钻进单薄的里衣,她冷得一颤,却没有立刻回帐篷。
她在想一件事。
楚铮寒是崔平川最器重的将领,若被人发现半夜出入崔平川小妾、他名义上的师娘的帐篷,后果不堪设想。
他如此聪明,明明能想到无数个机会可以送药。
可他偏偏选择了最危险,但是最快的方式。
苏沅芷低下头,掌中的木棍散发着淡淡的檀香味,大抵是楚铮寒贴身放了太久,无可避免染上了他的味道。
她忽然攥紧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