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究竟是什么事,竟然让崔平川要冒着如此大的风险,也不惜带上公主?
苏沅芷睫毛颤了颤,视线无意间扫过对面,一截月白色的衣角猝然闯入余光。
她猛然掀起眼皮。
然后,她的视线撞上了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那眼睛的眼瞳极黑,似乎有再多的情绪都能遮得干干净净,有种近乎无神的寂然。
可对视时,这种寂然又闪起一瞬的生机,显得那双眸子更加黑亮,叫人难以捉摸他此刻的情绪。
苏沅芷呼吸一滞。
——楚铮寒。
他坐在案几的另一侧,身上劲装被束得利落,墨发扎成高马尾,几缕碎发垂在额侧,衬得一张脸比往日更冷更白。
他就那样安静地坐着,手里捏着一卷文书,姿态端正,像是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
苏沅芷浑身汗毛倏然竖起。
他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从到崔平川离开,再到她一个人呆坐——他就一直在这里?
二人对视的瞬间,苏沅芷忽然意识到,他方才或许已经看了她很久。
看她在空帐中呆坐出神,看她蜷起手指掐住掌心。
这些她以为无人得见的脆弱,就这样在毫无防备之下,被他尽收眼底。
心底涌起一阵难以名状的不适。
苏沅芷张了张嘴,正准备问他什么时候进来的,楚铮寒似乎察觉了她的情绪,先她一步,淡然开口:
“我进来时打了招呼,师娘似乎没有听到。”
语气是他惯常的那种不带感情的冷。
苏沅芷讪讪闭上了嘴。
她确实没有听到。
方才她整个人都被那灼痛和混沌的思绪困住,五感近乎封闭,别说打招呼,就是有人在她面前拍一下桌子,她大抵也不一定能反应过来。
可楚铮寒偏偏就在这种时候进来了。
还安静得如同一截影子,坐在对面,不出声,不动作,就那样看着她。
……跟鬼一样。
苏沅芷在心里默默给他又记了一笔。
帐中安静了一阵。
炭盆里的火已经矮了大半,闷热消退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黏稠的,令人坐立不安的沉默。
苏沅芷不习惯和他这般面对面地干坐着。
更不习惯被人窥见自己的脆弱。
她正出神时,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悄然被推到了她面前。
纸条上的字很小,笔锋瘦硬,落笔极轻,是极好看的隽秀字迹:
“流寇虽然暂未占据大岐山商道,但现下动作太过明显,需等朱明志商队来掩护探查。”
苏沅芷微微蹙眉,抬头看了楚铮寒一眼。
他已然收回了手,重新捏起那卷文书,垂着眼,一副心无旁骛的样子。
这里是议事营帐,谁都能随意进出,他应是怕隔墙有耳。
前几日那随着热水送来的簪子便是他同意合作的信号,而今日的纸条,是第一次正式的情报交换。
苏沅芷没有开口,而是将视线移到崔平川方才摊开的案几上。
笔墨尚在,砚台里的墨还是湿的。
她探出身子,伸手拿过毛笔,蘸了蘸墨,在纸条背面写下两行字后,推了回去:
“揽月楼那晚的马贼是崔平川的手下,那批官银是他运的。还有,伤兵身上的伤口似乎都是军制武器留下的,你有何头绪?”
楚铮寒怀疑她给出的结论,很快在纸上给出答复:“既然官银是他所运,也难怪他没有继续追查那日的大火。那些流寇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不像是一般草寇。”
苏沅芷眼神一凝。
那大概,这流寇背后是有人指使的了。
怪不得需要圣上亲自下旨派崔平川出面。
那朱明志想要潜入大岐山,便不是易事了。
苏沅芷想了想,补了一句话:“大岐山路况复杂,若朱明志的商队有我指路,或许事半功倍。”
楚铮寒看完后动作顿了顿,微微蹙起了眉。
他缓缓抬起头,用口型抛出三个字:“你一人?”
苏沅芷不太明白他疑惑的点在哪里。
她歪了歪头,先指了指自己,又抬手,指了指他。
做出口型:“二人一起?”
楚铮寒的眉头很快舒展开来。
他垂眸,极快地在纸上又添了一行字,将纸条推回她面前。
“待我联系他后,另行通知你。”
看完纸条,苏沅芷没有犹豫,直接拿着纸条起身走到了炭盆前。
对面的楚铮寒明显一顿,似乎根本没料到她会如此迅速销毁二人通讯的证据。
盆里的火已经很矮了,只剩底部一层暗红色的炭,往上涌着热气。
苏沅芷蹲下身,将纸条伸向炭火。
纸很薄,边缘触到暗红的炭面时,火苗便立刻蹿了上来,从一角卷起,迅速吞噬那些瘦硬的字迹。
火舌窜得快,苏沅芷怕燎到袖口,下意识将袖子往上撩了一截。
这动作太过自然,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只注视着那纸条在火中化为一片轻飘飘的灰,落入炭盆。
纸烧尽了。
苏沅芷站起身,正准备放下袖子时,忽然察觉到一道视线。
那视线极轻极淡停顿一瞬,便迅速收回。
她顺着那视线的方向低头。
撩起的袖口下,她的小臂内侧暴露在炭火映出的暖光中。
皮肤苍白,衬得那些细密的红痕格外刺目。
红疹已经发得很满了,从手腕蔓延到肘弯,一片一片,像被滚水烫过似的。
苏沅芷面色不变,从容放下了袖子。
而后,方才还冷静选择用纸传话的人,猝不及防开了口。
“是为了躲避崔平川?”
苏沅芷被这声音吓得瞪大了眼睛,可抬眼看去时,楚铮寒却低着头翻着公文,仿佛刚才开口的人根本不是他一样。
她意识到,楚铮寒根本没有想得到她的回答。
在开口之前,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