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沅芷深吸一口气,平静道:“簪子是五百两的价格,当了之后,只会更低。”
话音刚落,身后的脚步声近了些,但也只是进了两步,便又堪堪停住。
“价格高低,是我说了算。”
“就五百两,多的,不需要。”
不需要三个字刻意咬重了些。
脚步声再度响起,最终,停在她身后。
楚铮寒蹲下时,布料发出的摩挲声很闷,他今日应该穿得是那套练武的劲装。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将沉甸甸的钱袋子推到了她身侧。
“一千两。”
这回的语气不容置喙,倒是有了几分她熟悉的冷硬。
苏沅芷斜一眼那袋子,没有动作,维持着坐在蒲团上的姿势,背挺得笔直。
沉默片刻,她道:“崔平川很有可能与那官银有关,李家当年的税银是在大岐山被发现的,和马贼走得是同一条商路,要查,就得先去大岐山。”
一口气说完后,她也有些诧异。自己明明因为后怕而背上冷汗阵阵,可在楚铮寒面前竟然没有半分露怯,语气如常,平静疏离。
但楚铮寒没有接话,苏沅芷想了想,又道:“朱明志有商队能走,你若有能力查,我自有李家的其他线索提供,作为交换,你也必须告诉我你查到了什么。”
她第一次在他面前把话说的如此明白。
楚铮寒依旧沉默。
在苏沅芷看来,楚铮寒虽然迟来,但也是来了,总归是有合作的意愿的,可现下又态度暧昧不定,令她逐渐烦躁起来。
苏沅芷深吸一口气,语气染上几分怒意:“若不愿合作,楚公子何必特意来一趟?苏某没有心思与楚公子闲聊,请先走吧。”
此话一出,身后的人缓缓叹了一口气。
这口气叹得极轻,却因为距离,无可避免地让苏沅芷背上泛起一股暖意。
“苏沅芷。”
苏沅芷剩下的话,被这句轻唤,硬生生截住了。
“……你袖子上落了灰。”
毫不相干的话题让苏沅芷心底的怒意又盛几分,她扫一眼自己的袖子,冷然道:“与你何干?”
语罢,身后布料声响起,一双长靴猝不及防映入眼帘。
苏沅芷双手猛然攥紧。
视线向上,掐紧的腰线、随风飘荡的马尾尖、微乱的衣领下,露出因为运动而发红的肌肤。
她掀起眼皮,撞进楚铮寒沉沉的眼眸里。
他蹙眉垂眸的时候看着格外严肃,甚至多了几分锋利的肃杀。
从苏沅芷的角度看去,那眸子里所有的情绪都不分明。
可就在二人对视的瞬间,苏沅芷清楚的看见,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楚铮寒,瞳孔极其细微地缩了一下。
还没等苏沅芷细究这转瞬即逝的异样,楚铮寒的眉头骤然沉了下来。
他语调平直,像是不自觉地缓缓吐出三个字:
“你哭了。”
恍若一道惊雷劈身,苏沅芷猛然别开视线,抬手摸向自己的脸。
脸上两道微凉的水痕,眼角一滴泪恰好划过,砸在她的手指上。
……
她竟然哭了。
她自己都没发觉。
一息的惊诧后,苏沅芷不动声色抹掉了泪水,再抬眼看向楚铮寒时,神色冷了几分。
“徒弟,你逾矩了。”
陌生的称呼抛出,代表着苏沅芷的警告。
楚铮寒抿了抿唇,双手忽而攥成拳头,低低道:“先逾矩的人,好像是你吧,师娘。”
谈话到这里,又变得针锋相对。
苏沅芷呼吸不畅,不愿再待。
她起身,动作带起的风,令她闻到了一股混杂着药草香的血腥味。
与那日在回廊时从他身上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苏沅芷压下好奇心,没有再看楚铮寒一眼,径直走出了祠堂。
楚铮寒缓缓松开攥紧的手,就那样垂着手伫立在原地,静静看着她背影消失。
他始终一言不发,既没有出口挽留,也没有为自己的迟到辩解。
阴雨天的灰绿色浸入祠堂室内,闷热潮湿空气黏在皮肤上,不知为何,竟然令他胸口发闷。
楚铮寒垂睫盯着地下的一千两银子,久久没有动作。
祠堂外,有下人吆喝崔大都督要起架进宫,人声立刻变得嘈杂起来;祠堂内,明灭的烛火倔强地噼啪响了一声,最后还是被外头的风带灭。
黑暗中,楚铮寒弯下腰,将那袋子捡了起来。
-
苏沅芷在西厢房休息不过半日,天幕渐黑之际,便听到下人吆喝着大都督回府。
崔平川午后被皇帝匆忙宣进宫,又赶在刚日落时回来,大抵是发生了什么的。
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准备领着青雅去门口迎接。
可二人刚出了屋子,西厢房的院门,先被毫不客气地推开了。
门砰一声撞在墙上,崔平川身边的几个卫士跨着大步走到她面前,抱拳。
卫士身上的铁甲发出沉闷的碰撞声,在这逼仄的内宅里显得格外刺耳。
“苏夫人,请即刻收拾行囊。”
卫士虽礼数周到,但语气里没有多余的客套,是军中惯有的生硬。
苏沅芷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冷静问道:“收拾行囊?发生何事了?”
卫士站直身体,冷冷道:“前线八百里加急,流寇大举进犯。圣上命大都督即刻点兵平叛,紫平公主代天子随军劳军。”
青雅愣住:“这和我家主子有何关系?”
卫士瞥她一眼,待青雅吓得噤声后,才徐徐道来:“大都督有令,命苏夫人随行侍奉,明日卯时出发,不得延误。”
卫士说完便没有多留的意思,临出房门前,他脚步顿了顿,又回头例行公事嘱咐道:“前线苦寒,苏夫人记得多备些御寒的厚衣物。”
脚步声远去,院子里重新陷入死寂。
青雅脸色不虞,表情疑惑:“大都督去前线平叛,竟要府里的女眷同行?而且还需带上厚衣裳……”
大军出征、流寇作乱、暮春时节的极寒之地。
“……主子,你说,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苏沅芷默默咬住了下唇。
她神色凝重如铁,缓缓吐出三个字:
“……大岐山。”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