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沅芷放回耳铛,抱歉地笑了笑:“我自然信朱老板所言,只是这珍珠现下恐不是我能负担的起的了。”
说完,她抬脚欲离开,可身后,突然响起一道熟悉的男声。
“师娘负担不起,徒儿可以替您。”
这声音清冷低沉,不带任何感情,直直落入耳朵里,令苏沅芷浑身一寒。
她猛然回头,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映入眼帘。
楚铮寒左手撩开珠帘,右手向后背着,一双眼直直看向苏沅芷。
对视的瞬间,她意识到,这是二人自那血染营寨后,第一次见面。
在崔平川书房里那次,不能算。
他今日穿得与往常有些不同。
月白色长袍变成一身简易的蓝白色劲装,袖口束起,腰封掐紧,一双长靴将腿部线条拉得笔直,整个人利落得像一把剑。
墨发也不似往常那般半披半挂,扎起的高马尾随着风轻轻晃荡。
活脱脱一个少年剑客的恣意模样。
他今日或许是去练武了。
陌生的样子让苏沅芷怔了怔,而后她反应过来,楚铮寒是在和自己搭话。
她很快收回对待朱明志时那般轻松的表情,换上冷硬的姿态,一口回绝:“不必了。”
楚铮寒没有接话,只是将视线从她脸上移到了她头顶的三根簪子上,又移开了。
紧绷了许久的朱明志像是见到了神仙出现,立刻走过去将楚铮寒拉进来:“你今日怎地如此晚来!”
“不晚,刚刚好。”楚铮寒扫朱明志一眼,后者默默松了手后,他又道:“师娘总爱在日暮时分出没。”
苏沅芷咬了咬唇。
一句话便戳穿了她的算计。
她算准了楚铮寒喜欢在这个时候礼佛,想趁着他不在的时候试探朱明志。
但她没想到,楚铮寒今日会这么快结束,更没想到,他会刚刚好出现在明珠楼。
来者实在不善,苏沅芷不动声色转身想走。
可楚铮寒十分自然地踱步到她身边,侧身挡住了她的去路。
“师娘,且慢。”
仓促的鞋尖碰上伫立的长靴。
被放下的珠帘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苏沅芷停住脚步,抬起头。
楚铮寒没有在瞧她,只侧着身子抱着胸,垂眸打量着他面前那些珍珠首饰。
距离近了,苏沅芷的视线不自觉移到他脸上。
楚铮寒睫毛长而翘,侧面看去,似一片小扇。可他连眨眼都是稳而静的,鸦睫在呼吸时竟未曾颤动分毫。
尚且不知道楚铮寒的目的,她屏息凝神,等待他后续的刁难。
骨节分明的手指在珍珠饰品上晃了一圈,最终,挑起了一个珍珠簪子。
楚铮寒拿着簪子看了一会儿,目光从簪子移到苏沅芷头上,再移到她的眼睛上,最后,又落回了簪子之上。
“这个。”
苏沅芷蹙起眉头,不太明白他的意思:“什么?”
楚铮寒转身,将那簪子放到手心,递了过来。
他郑重道:“徒儿觉得,这簪子十分适合您。”
苏沅芷垂眸看去,那簪子由银制成,雕刻着几朵苏沅芷叫不出名字的小花,簪子末端,镶嵌着一颗圆润淡白的珍珠。
这珍珠不比其他珍珠那般溢着七彩的光,反而通体都是光洁的白,没有多出一点颜色。
这时候倒是客气起来了。
苏沅芷晃了晃头,微笑拒绝:“此番大礼,我不方便收。”
楚铮寒敛目瞧了她一会儿,而后,忽而俯身,一手虚虚扶着她脑袋,一手将那簪子别在了她的发髻上。
手指不经意在簪子末端的珍珠拂过,却又很快收了回去。
朱明志和青雅纷纷瞪大双眼。
空气凝固一瞬。
楚铮寒这出手实在干脆利落,仿佛在做什么很稀松平常的事。
苏沅芷眼睫微颤,动作间,她在他身上闻到一股熟悉的香灰味。
可这动作太突然,突然到苏沅芷无法细究来源,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她本以为楚铮寒又要用锋利语言试探她,先前在脑海里构思的所有回击,在这一刻碎成心尖上的一颤。
但众目睽睽之下替她别簪子,实在太过逾矩。
“楚铮寒,”苏沅芷往后退了一步,瞪向楚铮寒,“你这是何意?”
楚铮寒依旧淡然:“师娘今日来铺子里看了许久却空手而归,做徒弟的总不能让师娘白跑一趟。”
嘴上客气的师娘来师娘去,做出的事情却全然没有在把她当做师娘。
苏沅芷抬手想摘掉那簪子,却在意识到自己头上顶着四根簪子时,愣住了。
那日假山对峙,她刻意用三根簪子代表的师娘身份压他。
而今天楚铮寒为她别上第四根簪子,便是在告诉她——他不怕这层身份。
这人真记仇。
苏沅芷咬了咬牙,缓缓放下手。
方才心尖上那瞬颤抖被点燃成了一股莫名的好胜心。
她不摘了。
反正,这簪子也不便宜。
楚铮寒见她收下了这簪子,表情松了些,没有继续刁难她。
简单道别后,苏沅芷与青雅便离开明珠楼,来到了那家糖画铺前。
青雅向老板要了两幅糖画时,苏沅芷忽然琢磨过来,楚铮寒身上的香灰味道为何会令她觉得熟悉了。
那不是单纯的香火,其中还混杂着一些苦涩的药草味道。
是专属于大都督府里祠堂的香火味。
瞬间,那日奇怪的脆响、连排摇晃的灯笼,都有了理由。
——楚铮寒真替崔平川看了她四天。
足足四天。
这四天,他一点动静都没有,她没有发现,外头的下人也没发现。
……怪不得他能这么快赶到,且刚好出现在明珠楼。
他怕不是从一开始就跟着她了。
这疯子!
青雅拿着两只狸奴的糖画回来时,本来还在犹豫要不要给苏沅芷。
自家主子不爱吃这些甜腻之物,她是知道的。
但就在她犹豫时,苏沅芷已经伸手接过了那糖画,愤愤在它头上咬了一口。
青雅眨眨眼,颇有些疑惑。
主子,这么讨厌狸奴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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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苏沅芷背影消失在黄昏地平,朱明志才彻底松了一口气:“这女人,笑盈盈试探人的压迫感,简直和你不相上下!”
楚铮寒没有接话,反问道:“她身份,查到了么?”
“哪有什么身份,就一个渔村孤女,被李二娶了之后,就一直在李府里了。”
“李家二少当年为何会娶一个平平无奇的孤女?”
“这我便不知道了,关于李家的很多东西,都被一道圣旨封起来了。”
“封得是公文,外头的风言风语,是封不住的,你去……”
朱明志听出楚铮寒这是铁了心要查李家的事,他打断楚铮寒,狐疑道:“你方才为何要给她戴簪子?”
楚铮寒怔了怔,垂下眸沉思片刻后,又抬眼直直看着他,诚恳道:“不知道。”
朱明志噎住。
他眯起眼睛,摸了摸下巴:“那日在营寨里我就奇怪,她明明亲眼见到你杀人,你却能放她一条生路?楚铮寒,这不像你的作风。”
“她还有用,不能杀。”
“有什么用?她是崔平川的小妾,上次崔平川轰轰烈烈给她送礼,不恰巧说明她有问题么?你继续留着她,只会给你自己添堵。”
楚铮寒听到小妾二字时皱了皱眉,却也没有继续开口反驳。
朱明志满意不少,没再逼问,甩开折扇,换了个话题:“那簪子五百两,记你账上了。”
楚铮寒低低嗯了一声,摩挲起方才为苏沅芷别簪子的五指,若有所思。
见状,朱明志眉头紧锁,用扇子猛猛扇了楚铮寒两下,着急道:“你清醒点吧。”
楚铮寒也皱起眉头,颇为不解地看向他:“我很清醒。”
“行。”朱明志做了个深呼吸,眉毛一挑:“簪子多加五百两,是你折我寿的赔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