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沉默。
崔平川显然对这个沉默非常满意。
他端起茶,饮了一口,算是放过了他。
“下月的赋税文书,你提前整理好送来。”
楚铮寒应声,正要告退,崔平川又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对了,揽月楼那晚,苏氏照看公主不周,罚在祠堂抄《女诫》五日。你替为师看着点,别让她偷懒。”
这句话是说给楚铮寒听的,也是说给苏沅芷听的。
楚铮寒颔首,没有多看苏沅芷一眼。
苏沅芷也没有抬头,只低声应了下来。
二人从头到尾连一个眼神的交集都没有。
默契得不像师娘与徒弟,倒像是两个刻意去忽视对方存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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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在府邸最南边,紧挨着围墙,一年四季都照不到太阳。
里头供着崔家祖宗的牌位,常年点着香,烟气弥漫,呛得人眼睛发酸。
苏沅芷跪在蒲团上,面前摊着纸笔,正一字一句地抄写《女诫》。
青雅蹲在她旁边磨墨,时不时偷偷看一眼自家主子的脸色。
苏沅芷的脸本就生得极淡,在烟气中便更显得朦胧,连轮廓都不甚清晰,像是哪里掉下来的仙子。
青雅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得清她执笔的手很稳,落笔的速度很匀,似是一点情绪都没有。
“主子,膝盖疼不疼?我去找个软垫子来。”
“不必。”苏沅芷头也不抬,语气很松,“崔平川的人会来查看,垫了东西反倒多生事端。”
“那咱也不能这样干跪着呀,”青雅急得声音都变了调,“都怪那揽月楼的破酒,公主自己贪杯,怎么倒罚起您来了。”
苏沅芷终于停下笔,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青雅话说到一半就对上了自家主子的目光,那双圆且上挑的丹凤眼里含着淡淡的笑意,不是在笑这件事,是在笑她。
“急什么,”苏沅芷声音轻柔,“不过五天。”
“可是……”
“我在李家时,年节祭祖也要跪上一整天。”
青雅张了张嘴,眼眶忽然有些发红:“您不是说,那个时候会有李家人偷偷带您逃出去吗,可现在……青雅什么都做不了。”
苏沅芷叹了口气,伸手用指腹替她拂去了眼角的泪珠。
“去帮我取些新墨来吧,这块快用完了。”
青雅吸了吸鼻子,应了一声,起身快步走出了祠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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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外,廊道空荡。
楚铮寒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藏书阁在府邸东南角,与祠堂隔着大半个府邸,无论怎么走,都不会经过此处。
但他今日偏偏走了一条远路。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或许是书房里那场对话耗去了太多气力,他想找一条不会碰见任何人的路,安静地走一段。
亦或许不是。
经过那座烟雾缭绕的祠堂时,他的脚步没有停。
君子行路时要不疾不徐,姿态挺拔,这是楚家在小时候刻在他脑海里的规矩。
可就在他走出去两步,即将拐进拐角离开祠堂时,里头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那女子的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些哄人的耐心,是他从未听过的语气。
“急什么,不过五天。”
楚铮寒的脚步顿住,呼吸错了几拍,一股花香幽幽钻入鼻腔。
这花香有些熟悉,他似乎在哪里闻到过。
楚铮寒转头环视一圈,如今虽是春天,但祠堂四周并未种花。
他再细细去寻来源,吸进鼻腔的味道已然全变成了祠堂的香火味,并无花香。
不在外面,那便是,里头。
收回视线后,楚铮寒缓缓退了两步,无声地靠近了祠堂半敞的窗子。
从窗缝里看去,祠堂烛火昏暗,烟雾朦胧中,苏沅芷正侧着脸,用手指替丫鬟拂去眼角的泪。
她的动作很慢,嘴角弯着,笑意一直漫到眼底。
二人交谈几句后,丫鬟从后门离开,祠堂里只剩苏沅芷一个人。
楚铮寒依旧站在原地。
他看见苏沅芷将视线收回来,垂下头,盯着面前抄了一半的经文。
烟雾腾升,有一瞬间遮住视线,待那张脸再次从氤氲中透出时,苏沅芷脸上的笑容已然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的疲惫与空白。
楚铮寒下颌发紧。
他从未见过她这幅样子。
不是佛龛里的镇定,不是假山群中的锋利,不是揽月楼角落里的隐忍,更不是营寨火光中的坚韧。
她看起来,好累。
苏沅芷的肩膀缓缓塌了下来,脊背微弯,执笔的手搁在纸上,没有动。
烟气模糊她的轮廓,将她整个人隐没入昏暗与朦胧中。
好似下一刻就要飘走,消失。
楚铮寒盯着她的背影,那股怪异的痒意又隐隐浮现,从指缝逐渐向上蔓延至喉间。
他分辨不清这情绪的来源,更分辨不清这情绪的好坏。
他痛恨这种捉摸不定的感觉。
楚铮寒蹙起眉,收了视线,转身离开。
他的步子比来时快了许多,靴底在石板上磕出一声脆响,他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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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日的疲惫让苏沅芷在独处时产生自己都未曾发觉的抽离。
直到外头传来一声脆响,她才回过神来,转头,朝外面轻唤了一句:“青雅?”
外面很安静,没有人回答她。
祠堂位置偏僻,她被罚抄经文时,下人向来不会靠近。
她有些疑惑,撩起裙子,起身走到了门口。
廊道空空荡荡,暮色从围墙那头压下来,将整条长廊染成了深灰色。
她环顾一周,没见到人影,却听见头顶灯笼发出极其细微的声响。
苏沅芷抬起头,眼神一顿。
只见那连排的灯笼在无人的廊道里,轻轻地,缓缓地,晃着。
可今日,明明无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