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卫要来了。
几乎是同一时刻,营寨北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从荒野尽头疾驰而来,赶车的人勒缰拉停在营寨外围,车帘猛然掀开,露出一张焦急万分的紫衣面孔。
“楚铮寒!”
苏沅芷愣了愣。
这男人她见过。
城里最大珠宝当铺,明珠楼的老板,朱明志。
朱明志跳下马车时脚步还算沉稳,但看清营寨里的场面后,脸色立刻变了。
满地的尸体、冲天的大火、浑身是血的楚铮寒,以及,站在楚铮寒身旁的苏沅芷。
朱明志的视线在苏沅芷身上定了一瞬,随即看向楚铮寒,眼里满是惊骇与质问。
楚铮寒没有给他解释的时间。
他转身朝马车走去,步子不快,却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仿佛身后的尸山火海与他毫无关系。
经过苏沅芷身边时,他偏了偏头。
没有说话,只看了她一眼。
极短的一眼。
短到苏沅芷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可她没有,她甚至瞬间就读懂了那眼神的意思。
楚铮寒翻身上了马车,车帘落下。
朱明志还愣在原地盯着苏沅芷,楚铮寒的声音从帘后传出来,只一个字:“走。”
朱明志咬了咬牙,吩咐车夫扬鞭驱马。
马车消失在晨雾中。
东边的火把越来越近了,侍卫们的呼喊声已经隐约可闻。
苏沅芷站在原地,盯着马车离去的方向,呼吸还未完全平复。
而后,她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她的眼眶已经泛红。
苏沅芷提起裙摆,踉踉跄跄地朝侍卫赶来的方向跑去,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恐与哭腔:
“救命——有人吗?救命——!”
-
马车在晨雾中疾行,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与马蹄声交叠在一起。
车厢里,朱明志将手里攥着的帘子松开,回头看了一眼,确认身后没有追兵,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再回过头时,他看见楚铮寒正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月白色的长衫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了,深深浅浅的暗红从衣摆一直洇到胸口,衬着他苍白的脸,像一幅被人蓄意泼了墨的画。
他闭着眼,呼吸很浅,整个人安静得不像一个活人。
朱明志沉默了很久,最终没忍住:“目前尚无法断定马贼与崔平川的关系,你不该杀他们的。”
楚铮寒没有睁眼,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答:“他们是崔平川的人。”
朱明志语气还是不赞同:“就因为他们伪装成商队替崔平川送货?崔平川大可以说自己不知情。”
马车里静了几息,楚铮寒缓缓睁开眼。
一双黑眸沉沉看过来,朱明志噤了声。
楚铮寒:“十一年前,崔平川让我杀过他们。”
朱明志猛然瞪大眼睛:“他们是那次劫走你的马贼?可那些人不是被崔平川抓走判刑了么……”
话说到一半,朱明志倒吸一口冷气:“——所以,崔平川当年把马贼保了下来,让马贼替他办事?”
楚铮寒下颌绷紧,不知想到了什么,面色苍白几分。
他向后倚在靠背上,再次闭上了眼。
朱明志叹了口气,小心翼翼道:“虽然我知道那次事件对你造成了很大的阴影,但你……但你也没必要如此高调地放火吧。”
楚铮寒咬了咬唇:“……不是我。”
语气颇有几分懊恼。
朱明志愣了一下:“那是——”
他猛然顿住,想起了方才在营寨里看到的那个女人。
火光下,她的脸安静而苍白,站在浑身是血的楚铮寒身旁,面上却丝毫没有惧色。
寻常的内宅夫人见到这光景应是被吓坏的。
可她,十分冷静。
“难道是……苏沅芷?”
楚铮寒依然闭着眼,没有回答,算是默认。
车厢里安静了一阵。
朱明志脸上的惊讶逐渐被一种更深的不安取代:“你就这么放她走了?她看见了那些尸体,也看见了你——岑寂,她是崔平川的人。”
这回,楚铮寒回得很快:“她不是。”
他声音很淡很轻,似乎自己都不太确定这个答案。
朱明志急了:“你怎么——”
“一个普通的内宅妇人,”楚铮寒打断他,缓缓睁开眼,“不会在那种情形下,还记得去看银锭上的官印。”
朱明志猛然瞪大双眼,张了张嘴,又闭上。
——查马贼的货物,和他们的目的不谋而合。
还是说,她是故意放火,让银锭暴露出来的?
马车颠簸了一下,车壁上的铜环碰出一声脆响。
楚铮寒将视线移到晃动的车帘上。
晨光从帘缝里挤进来,在他面上划出一道细长的白。
“替我去查她。”他说,“在嫁入李家之前,她是什么人。”
朱明志没有再反驳。
他认识楚铮寒太久了,听得出这句话不是商量,是决定。
马车渐渐驶入官道,晨雾开始被初升的日光驱散,道路两旁的树影从模糊变得清晰。
楚铮寒没来由地感到一股厚重的疲惫,他轻轻将头靠在了马车壁上。
面前的车帘被风撩起一角,轻轻拍在他的脸,像谁的发丝拂过。
他没有去挡。
极远处,营寨的方向还残留着一柱淡灰色的烟,被晨风吹得歪歪斜斜,似给昨夜那场失控画上潦草的收尾。
而更远的地方,依稀传来女子断断续续的哭声。
楚铮寒默默将车帘放下。
一股莫名的痒意从手部蔓延全身。
他手指动了动,忽而攥紧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