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顾全大局时极其冷静,真到下手时却极狠,落下的伤口一个比一个深。
苏沅芷甚至猜不到动手那人究竟是清醒的还是不清醒的。
她顺着马贼逃跑的方向寻去,帐篷的另一侧,布帘已经断了一半,她只需稍稍弯下腰便钻了出去。
身子一探出,那股血腥味更浓烈,直冲天门。
再抬头时,她整个人如遭雷击,顿在了原地。
外头的尸体,更多了——太多了。
帐篷外头,两个;篝火堆旁,三个;砖窑的墙根下,两个;马桩边上,一个倒着的,一个跪着的。
全部是马贼。
全部都死了。
血铺满了地面与帐篷,红黑连天,像是一场冷掉的火,把周围一切都烧得寒凉、寂静。
手臂上细密的寒毛全部竖了起来,苏沅芷耳鸣一阵,而后很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些人的死法与帐篷里那些人的死法都是一样的。
仅仅一剑。
每个人身上都只有一道伤口,位置不同,但深度几乎相同,力道又狠又精确,比起想要享受快感而虐杀的人,反而更像是为了什么来索命的厉鬼。
没有给马贼们多余的反应时间,杀他们的人应该只有一个,且速度快到他们甚至没能组织起任何有效的抵抗。
鬼气森森。
苏沅芷不自觉地攥紧火把,竟有些萌生了退意。
就在她犹豫之时,一道嘶哑的吼叫声破空而出。
“竟然是——你——!”
声音在最高昂处猝然断掉。
断得十分干净,似紧绷到底的弦被人一剑割断,铮铮之声结束后,便只剩寂灭。
苏沅芷猛然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前面是砖窑的残垣,那穹顶早已塌了大半,残余的砖拱在头顶形成一个巨大的豁口,黎明前最后一点灰蓝色从那里灌下来,
她先看到的是地上的血。
血从窑炉深处一路蜿蜒到她脚边,有些已经干涸发黑,有些还泛着暗红的湿光。
而后,她看见了最后一具马贼。
那人仰面倒在窑壁下方,眼睛瞪得极大,嘴还是张着的。
他脖颈上有一道横切的伤口,切面齐整,几乎看不到刀口以外的任何损伤,像是被什么极锋利又极稳的东西,一划而过。
她视线继续向前,在光照不到的地方,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她,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握着一柄断掉的剑,剑尖朝下,指缝间有深色的液体顺着刀柄缓缓淌落,滴在地面上,发出极轻极轻的声响。
嗒。嗒。嗒。
节奏均匀,像是剑在血海里学会呼吸。
月白色的长衫在这片灰蓝的光线下显出一种不洁的苍白,衣摆上有大片深色的湿痕,从下摆一直洇到腰际。
腰间那块墨玉佩还挂在原处,只是上头也沾了些不该有的颜色。
——楚铮寒。
苏沅芷遏制住自己想要惊叫出他名字的冲动,整个人钉在原地,死死盯着他的背影。
他没有察觉到她的存在,安静待着,没有动。
砖窑里安静到只剩下那个滴落声。
嗒。嗒。嗒。
苏沅芷这会儿是真想走了。
她来这一趟一是为了探清马贼身份,二是为了给自己离开揽月楼做个证据。
可现在目睹这么一场骇人的杀戮,苏沅芷觉得,自己不该再待下去了。
她轻轻抬脚,还没来得及落下,那头的楚铮寒,便听到了她的动静。
他肩膀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像是从梦中惊醒。
而后,他转过身来。
苏沅芷脚猛然踏下来,眼神一凝,借着天光,看清了他的脸。
灰光打在他面上,将他的五官勾勒出一种在清晰与朦胧边缘游走,近乎失真的空白。
他整张脸的线条和平日一样冷硬锋利,没有任何走形。
表情不怒不悲,也不狰狞。
可他现在,整张脸上都是血。
那血从额角滑至眉骨,顺着鼻梁淌下来,在嘴角分了岔,一道流向下巴,将他唇色染得殷红,一道没入领口,将他的袍子浸湿,紧紧贴在他胸口,让苏沅芷能清楚看见他呼吸的起伏。
在整张脸的暗红中,只有那双眼睛是唯一干净的。
眼眶被夜色一样的黑占据,一星血无法沾染,一缕光无法照进,就那样漆黑深邃,无波无澜。
像是修罗的脸上嵌了一双佛的慈悲眉眼。
苏沅芷浑身的血像是被一瞬间抽空了,从头顶凉到了脚底。
她见过楚铮寒很多种样子——佛龛里闭目不语的孤寂、假山群中居高临下的压迫、宴席上滴水不漏的周全。
但她从没见过这种样子。
他杀了十几个人,可自己身上没有一处伤。
衣衫上全是别人的血,可他站在那里的姿态这般平静、淡然,脊背挺拔,肩膀平直,连握刀的手都没有发抖。
好像方才那些事情,不过是他又如常完成了一次日课。
而这个如常,才是最让苏沅芷脊背发寒的东西。
楚铮寒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二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今夜小风阵阵,吹得地上的血泊泛起细微的涟漪。
她们二人的对视发生过不止一次,可这一次,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不是佛龛里那种无波无澜的忽视,不是假山群里刀子般的警告,也不是宴席上克制的审视。
苏沅芷说不出那是什么。
如果非要形容,像是一个人刚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睁开眼,发现岸上站了一个不该在那里的人。
他还没有完全回来,偏偏,她恰好看见了他还没回来的样子。
楚铮寒的视线从她的脸上缓缓移到了周围四散的尸山血海中,最后又移回了她的脸上。
他始终没有说话。
可苏沅芷注意到,他握刀的那只手,指节正在一寸一寸地收紧。
不是考虑要不要攻击的姿态。
是准备攻击的姿态。
苏沅芷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她脚往后移了半寸,然后停住了。
这一刻,她终于读懂了楚铮寒眸子里最幽深的情绪。
那叫,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