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久了,便会让人产生些僭越之感,仿佛就连看多他一眼,都是不被允许的亵渎。
可苏沅芷向来不信神佛,自然会在他闭目时,毫无顾忌地探看。
沉默间,一滴雨水从屋顶滑落,滴答一声,坠在镯子旁边的青砖上,洇成个深色的窟窿。
不知为何,苏沅芷的心跳快了半拍。
沉默又持续了几息。
苏沅芷悄然伸出手,想要够那滚到他脚边的镯子。
然,手还没来得及收回,一直静止不动的楚铮寒便先伸了手。
手腕猝不及防被人握住,苏沅芷的手悬停在了半空。
落在她腕骨上的力度很轻,坚硬的茧与冰冷的皮肤构成的陌生触感让苏沅芷屏住了呼吸。
“师娘。”
猛然抬眼,她撞进一双无波无澜的长眼里。
苏沅芷从未见过这般漆黑的瞳,似深黑的泥沼,又似研得发亮的墨。
“铮寒。”
因着崔平川小妾的这一层身份,苏沅芷虽与楚铮寒相差不过两年,也得以师娘姿态唤他一句名。
只不过自她入大都督府后,二人鲜少见面,这铮寒二字,苏沅芷自认喊得陌生,甚至有些拗口。
一句不生不熟的称呼掉出来,楚铮寒嘴角浅浅勾起,眼睛也稍稍眯了起来。
笑容不触及眼底,很快便化作毫无表情的冷意,似是佛像剥落下来的漆。
他向来看不起她。
圈住手腕的那力道微微发紧,楚铮寒很轻松就将她的手从镯子上方拨开。
然后,他欠身,不紧不慢地将镯子从靴边拾了起来。
镯子是由海南珊瑚打磨而成,色泽温润,上好的品相。
这一点连苏沅芷都能看出来,遑论作为楚家长子,养尊处优了半辈子的楚铮寒。
二人又是一阵沉默,再开口时,楚铮寒的声音轻过外头的雨幕,差点被苏沅芷听漏了去。
“这镯子,”他指腹摩挲过镯子内侧的纹路,忽而抬眸,“是紫平公主的?”
苏沅芷被这视线剐得浑身一寒。
她知道他不是在问。
他是在确认。
佛龛外,春雨不急不缓地下着,天与地被连成一片白色的纱帐,把这间佛龛里的暗室与红绸铺天大都督府隔成了两个世界。
苏沅芷感觉自己背上瞬间爬满了冷汗,可她强迫自己不去避开楚铮寒的视线,只回以一个微笑。
笑容很淡,从嘴角到眼角,每一分都在分寸之内。
“是啊,今日紫平公主大婚,我本该送份贺礼的,可我这身份,亲自送未免叫人笑话,”苏沅芷偏了偏头,语气自然到像是在说今天的春雨真大,“正巧你捡到了,便劳烦你帮我转交给公主吧。”
楚铮寒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定住。
这一次比起审视,更多的,是警告似的锋利。
如刀子一样,能够割伤人的锋利。
他看起来不像是被说动了,但也没有当场拆穿。
他只是用手拢住那只镯子,细细打量。
苏沅芷听到自己的心跳如鼓,几乎与外头淋淋漓漓的雨声同频。沉默竟然是这么磨人的东西,她藏在宽袖中的手指也不自觉颤抖起来,暗自期待天上劈下一道惊雷,用雷声缓解不安,再将这佛龛照得亮堂些。
而后,一道惊雷顺着心意劈下。
轰隆一声,炸得雨声都寂灭。
佛龛被瞬间的天白照亮,她清楚看见楚铮寒的脸被光影撕裂成黑白两分,似玉面佛像,又似修罗阎王。
半晌,她终于等到楚铮寒的声音淡淡传来:“好。”
话音刚落,还未等她反应,他便收了镯子,转身步入雨帘中。
没有多余的提问,他对她毫无关心,就如同这五年来的每一天。
楚铮寒不关心府里的任何人,包括崔平川。
去年在书房里,苏沅芷便看明白了。
那时朝廷为了治水拨款一事闹得不可开交,而楚铮寒在这最混乱的时候,竟然当着六部的面驳了崔平川的批文,措辞不留半分情面。
崔平川那日在书房里发了很大的火,上好的瓷器被他当做废纸一样往跪着的楚铮寒身上砸去。
可面对崔平川的质问,楚铮寒却只是仰着头,平静回道:“徒儿觉得,应该这样。”
后来苏沅芷反复回想过那日的情形。楚铮寒在崔平川面前向来恭敬周全,以他的心智,完全做得到在私下进言、在措辞上给崔平川留台阶。
可他偏偏选了六部在场的时候,选了最不留情面的方式。
他不是一时意气,恰恰相反,他选的时机太精准了。
一个甘心被豢养的鹰犬,不会这样逾矩。
至于她,在楚铮寒眼里更是与空气无异。
可如今见了她后,他竟连几年如一日的礼佛都未做完,便起身离开了。
苏沅芷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下拐角。
月白色的袍子被雨水洇出几点深色的斑,他走得不快,脚步依旧没有踩进任何一处水洼。
像一个过分干净的人。
也像一个过分危险的人。
-
青雅拿着伞气喘吁吁赶回来时,苏沅芷已经站在了佛龛门口。
力夫早已从暗室后门消失,一切恢复成她独自礼佛的样子。
“夫人,”青雅把伞撑开,慌慌张张地凑过来,嗓子压到了嗓子眼里,“奴婢回来的路上看见楚公子匆匆离开了,他……他是不是看见了?”
苏沅芷没有立刻回答。
她伸出手,探到伞外。
春雨落在手背上,带着些暮春的寒意,但总归是转瞬即逝的。
雨珠顺着指缝滑下来时,她忽然想起,李家满门的丧讯传来那天也在落雨。
她从烧成废墟的宅子里被拖出来,满身是旁人的血,跪在泥水中,被好心的大都督“收留”进了府里。
所有人都说她命好。
丧门之祸里捡回一命,还能做都督的妾,该惜福。
可没有人问过她,那场火,究竟是怎么烧起来的。
苏沅芷把手从雨里收回来,将沾湿的袖口叠了两折,理得齐齐整整。
五年了。
……真是转瞬即逝。
青雅急得快要哭出来:“夫人,怎么办啊,被大都督的鹰犬发现了!楚铮寒是他最器重的徒弟,若是他……”
闻声,苏沅芷把手收回伞下。
雨水顺着她的指缝蜿蜒而下,她垂眸看了一眼手臂上那些蜿蜒的水痕,忽而弯起嘴角。
不是方才面对楚铮寒时那种分寸之内的笑。
是一个真正的笑。
“我知道。”
雨落在伞面上,沙沙作响,青雅没有听清,焦急地踮起脚凑近了些。
“我就是想让他发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