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十月，伦敦。

Vital落地希斯罗的时候，觉得自己像一颗被发射到陌生星球的探测器——没有轨道数据，没有返回舱，只有一张已经失效的单程票和一份看起来好到不真实的合同。

他今年二十二岁，在MIT的博士项目还有一年半才能熬完，但他已经不想熬了。他不想再在那间没有窗户的实验室里对着同一块FPGA开发板调时序调到凌晨三点，不想再为了一个永远通不过的论文审稿意见——因为不符合资本集团的利益——把同一组实验数据重新跑第四遍，不想再听着楼下托卡马克放电时的楼板震动声告诉自己"这不算浪费时间"。

Jotish给他发邮件的时候，他正在波士顿的公寓里吃外卖，那盒炒饭早就冷透了，餐盒边缘的油已经凝固成了白色。他看了一眼邮件标题，以为是垃圾邮件——"来自欧洲的研发机会"，看起来和领英上那些群发的招聘广告没什么区别。但发件人的名字让他停了一下。

Jotish。那个Jotish。他本科上操作系统课的时候，教材附录里有一篇关于分布式系统早期架构的论文，作者名字就是Jotish。那篇论文写于八十年代末，当时的互联网还没成型，但Jotish已经在讨论"跨节点容错""时钟同步""状态机复制"这些概念了。Vital当时读那篇论文的时候觉得，写这玩意的人要么是个疯子，要么是个天才。后来他发现在学术界这两者往往不冲突。

他回了邮件。三周后，他飞了伦敦。面试当天，Jotish只问了他三个问题，两个人聊了大概四十分钟。

临走，jotish仿佛在延续一场好友之间的闲聊，"你在MIT做的那些事，有一件是你真正想要的吗？还是你只是顺着惯性在走？"

Vital站在会议室里，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他忽然意识到，他从来没有问过自己这个问题。他在MIT的轨迹像一条被预设好的路径：本科、硕士、博士、博后、教职——或者去业界，做芯片设计，做硬件加速，做那些能写在简历上被下一家公司看到的东西。但他从来没有停下来想过"我真正想要什么"。

"没有是吧。"Jotish靠在椅背上，语气和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那你考虑考虑先来干一年。干完了觉得想清楚了，如果觉得这里的东西你也不想要，就换别的。但这一年里你得做一件你真正想做的事。"

Vital签了合同，花了两周退掉波士顿的公寓，把能塞进两个行李箱的东西都塞进去，剩下的卖了捐了扔了，然后飞到了伦敦。

他落地之后的第一个晚上，在酒店里对着天花板躺了一整夜。不是因为时差，是因为他在想：我刚刚把我过去六年的人生清空了。六年的朋友圈、熟悉的实验室、常去的咖啡店、每周三的例行酒吧聚会——从还不能合法喝酒混到可以喝酒——全没了。他现在在这个城市里认识的人，只有Jotish、一个HR专员、和一个还没见过的HR负责对接的后勤服务人员。

他在伦敦没有一个朋友。

办入职手续那天，他站在Beacon总部大楼的大堂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每个人手里都端着咖啡或文件，走得很快，专注而疲惫，谁也没有多看他一眼。他抱着一个文件袋，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走。前台给了他临时访客卡，说查尔斯先生在29楼会客室等他。

大老板没有问vital太多技术问题，他问了一个jotish那个老家伙问的问题的变种，就像一个函数的另一种描述，“我们想为人类做点事，在生命本身，能源，和可持续发展的问题上给出解决方案。而不仅仅是为资本做点事。虽然资本也的确是beacon得以延续和扩张的基础。所以，你对这件事情有没有信心？如果你对这件事情有信心，我想这栋楼里的技术攻关小组都会热切的欢迎你。”

vital已经忘记自己怎么回复的了，他只隐约记得自己恶狠狠点了点头——好像那样可以把在MIT做医疗硬件加速时被资本甩来的大巴掌踢回去似的。

大老板没有追问vital的学历，没有追问工作经验与那些被放弃的其他可能，只是谈了谈这栋楼能给自己这个“陌生人”的承诺，然后就结束了谈话。

那场简短的谈话结束后，他站在电梯前面，把访客卡贴上去读卡器，红灯亮了一下。他又贴了一次，还是红灯。他按了两次按钮，电梯没有反应。

后来，一个穿刷手服的男人走出来，帮他用工牌刷开电梯。他说他叫安东尼，是ICU的。vital有点奇怪一个医生为什么会来这里见老板，但是他很明智的没多问。那个医生，是Vital在伦敦遇到的第一个对他多说了一句话的人。

那天之后，Vital做了一件他后来自认为做过最正确的决定之一：他反复去刷安东尼的办公室。

他不是故意的。

他先是在食堂巧遇了安东尼和一个看起来像他女儿的小姑娘一起吃饭。

然后又遵循承诺给安东尼带去了自己的手冲咖啡。

后来vital发现，整个Beacon里，只有安东尼的办公室是可以让他坐下来喘口气的地方——不会有人在半小时里发两封邮件催他回消息，不会有Jotish用一个问题把他问得哑口无言，不会有同事小心翼翼地打听"你以前在MIT做什么的"然后在他回答之后露出"哦~~~"的表情。

安东尼的办公室里有糖罐子、沙发的角落有阳光、茶几上放着医学期刊和一些关于海洋生物学的科普书。安东尼坐在办公桌后面写病程，偶尔抬起头说一句"你自己倒水"，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写。Vital就坐在沙发上，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做事。安静。同时存在。不需要解释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不需要用聊天填充安静的间隙。

他后来发现自己经常出现在安东尼办公室的沙发上是出于一种奇特的安全感：在安东尼面前，他不需要证明自己够好。安东尼是医生，不懂硬件。不懂他在MIT做的那些复杂的事情——不懂也不在意。所以Vital不需要伪装，不需要证明什么。他就只是"Vital"。

安东尼的这张沙发，主要接待两个人，佐伊，还有vital。佐伊把这里当窝，vital把这里当休息室。安东尼偶尔会向vital建议："手术室食堂咖喱今天限量，去晚了没了。"

Vital就跟着他一起去食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