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不用在BeaconCare值班、也不用开项目会的时候,佐伊都在和等离子体死磕。
那些被磁场约束在真空室里的、温度高达上亿度的、由氘氚原子核与自由电子组成的电离气体。它们沿着磁力线旋转、扭曲、分裂、重组,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永不安分的、以光速飞舞的幽灵。
ITER的托卡马克装置在法国南部的卡达拉舍,距离马赛大约一小时车程,那一片的普罗旺斯薰衣草田在四月初已经开始泛紫,但佐伊从来没去看过。
佐伊每两周一次飞日内瓦,再从日内瓦转车去项目现场。春季的航班时刻表换了,佐伊开始选择早上六点从伦敦起飞的航班,九点落地,十点就能坐在ITER的会议室里。
会议室最前方是一块大白板,白板上画满了磁流体力学方程和等离子体位形图。她到的时候通常已经有几个工程师等在那里了——两个法国人,一个德国人,一个日本人,还有一个来自麻省理工的等离子体物理博士后,头发乱得像刚从托卡马克的真空室里爬出来。他们围着白板,用不同口音的英语争论着同一个问题:如何在不增加偏滤器热负荷的前提下,把响应时间再往下压一点点。
压到七毫秒。这是佐伊的目标。八毫秒是目前主动反馈控制系统的极限,磁线圈在等离子体发生边界局域模时需要一个响应窗口来抵消扰动,八毫秒已经比上一代快了将近百分之四十。但佐伊看过模拟数据——如果能在七毫秒以内完成响应,某些特定频率的扰动就可以被抑制在萌芽阶段,而不是等到它已经长成大锯齿才去补救。
她从ITER的等离子体诊断数据里抓出了一组特征频率,发现在某个特定波数区间内,扰动信号的前兆出现在主触发信号之前的极短时间窗口里。这个窗口只有不到两毫秒。如果能抓住它,就能提前干预。
“这不就是你在无人码头做的湍流预判吗。”Vital有一次在视频电话里说。他正蹲在彼得堡工厂的生产线旁边,手里攥着一块刚下线的光电传感器,他打视频过来是为了给佐伊看样品的,背景是冲压机有节奏的闷响。
“是的,差不多的逻辑,”佐伊说,她把白板上的磁流体方程拍下来发给他,然后顿了顿,“但这个湍流比海风复杂。海风不会自己产生磁场,等离子体会。”
Vital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两秒钟,然后说:“你这句话已经超出了我的知识范围。但是你要申请beacon算力的话还是可以继续找我。”
人造太阳的研究进度和PlusCare手环的后台服务在佐伊的日程表上平行推进,像两条互不干扰但同样高速运转的流水线。
她出差日的白天在日内瓦和ITER的工程师推方案,晚上回到酒店打开工作站,继续看PlusCare的量产数据、回复莫妮卡的邮件、审阅手环上市后的第一批用户反馈。她的脑子一直在并线运行,从来没有真正停下来过。不过用她自己的话说——等离子体占掉了脑子最起码一半的算力,剩下的部分才拿来处理其他工作与生活琐事。
这种状态最明显的外在表现,就是她讲课和想事情都过于跳跃了。
两个被佐伊带教的架构师——Natilim和Ale——对此深有体会。
确定培养计划后,每周二下午两点到五点,是固定的听课时间,而每周五晚上七点则是交作业时间。佐伊每次都准时出现,从不迟到、从不请假,讲完之后还会把课件和代码打包发到他们的邮箱里。但她的讲课方式,用Ale私下的话说,“像是一台开了十六线程的CPU在给一台单核处理器示范怎么处理数据。”
她会在讲传感器信号预处理的时候忽然跳到卡尔曼滤波器的协方差矩阵初始化,在讲协方差矩阵的时候忽然跳到贝叶斯推断的先验概率,在讲先验概率的时候忽然跳到她在ICU里见过的一个罕见病例——然后她停在那里,眉头微皱,像是在从记忆库里调取更详细的数据。而她身后的白板上已经画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和箭头,Natilim低头看自己的笔记,发现在过去几分钟里他只来得及抄下了大约三分之一的板书内容,剩下的三分之二已经随着佐伊的跳跃飞到了不知道哪个维度。
“她是天才,我们都知道。但天才的脑子是不是……”Natilim在茶水间里端着咖啡,斟酌了一下措辞,“是不是和普通人的构造不太一样?”
Ale捧着红茶靠在料理台边,她想了想,压低了一点声音:“你觉不觉得她有点像——那种——阿斯伯格综合征?就那种,智商超高、社交上有点脱线、对特定领域有近乎偏执的专注。我本科的时候有个同学就是,和普林斯博士的感觉特别像。”
Natilim刚要接话,茶水间的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康妮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马克杯——那是佐伊专用的马克杯,杯壁上印着一只卡通猫,是Vital有一年圣诞节送的。她本来是来给佐伊冲热可可的。现在,她站在门口,手里端着空杯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Natilim和Ale的脸色几乎同时变了。那种被人当面抓包的沉默在茶水间里炸开。Ale的红茶杯停在半空中。Natilim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补救,但他的大脑在这一瞬间把所有可能的措辞都否决了——道歉?辩解?解释自己只是随口一说?每一种都只会让事情更尴尬。
康妮脾气很好地没有翻白眼——可她知道佐伊为了带这两个兔崽子要多费多少功夫,要压缩多少休息时间,要强迫自己超频工作多久,还要少陪多久debug。每个周二和周五,她都很准时的能在佐伊的办公室里收到四个代餐奶昔的盒子,那是佐伊在说“我超忙”。
康妮打开储物柜拿出可可粉,舀了一勺半倒进马克杯,又转身从冰箱里取出代餐奶昔。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和平时一模一样——利落、流畅、没有任何多余的声响。她搅拌好热可可,端着杯子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