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大部分是Puls的管理层和Beacon集团的战略投资部。查尔斯坐在长桌的顶端,每个参会人员面前一套小点心和水果,会务姐姐们画着精致的妆,推着送餐的小车,挨个儿问想喝咖啡还是红茶还是红茶加奶,要不要糖。佐伊看了看席卡,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Vital坐在她旁边。莫妮卡主持会议,先讲了一组数据:三家试点医院的假阳性率变化曲线、医生满意度调查、预警系统触发的平均提前量。
佐伊听着,偶尔点头。Vital在旁边小声问她:“你觉得怎么样?”她说:“还行。但布里斯托的假阳性率还能再降,他们的院前数据录入规范…还有待提高。”Vital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查尔斯全程没怎么说话。他只是在莫妮卡讲到财务预测的时候,问了一个关于定价模型的问题。莫妮卡的回答很流利,显然准备充分。查尔斯点了点头,继续喝他的美式。
会议结束的时候,查尔斯走到佐伊面前。
“去吃饭?”他问。
佐伊看了看手机,屏幕上一大串未读消息。她想了想。“安东尼今天值班。”
“我知道。他跟我说了。”查尔斯说,“他不来,就我们俩。”
佐伊看了他一眼。查尔斯的表情很平静。
“好。”她说。
vital很有眼力见的偷偷溜走了,不敢久留。
查尔斯和佐伊直接回了29楼,餐厅直接送了饭上去。难得见面的父女俩聊了两个多小时,不知道是在谈Beacon的战略决策,还是在说私事。
下午的时候,查尔斯去希斯罗赶航班,临走,他拿起手机,给安东尼发了一条消息:“她吃了咖喱饭和鸡蛋,喝了热巧克力。今天还没吃水果。”
安东尼回得很快:“知道了。我晚上给她带苹果。”
“我准备升级Beacon的核心机房,董事会批了钱,用于增加算力。”查尔斯给安东尼回了一条。潜台词大概是……佐伊可能又要忙了。
“你这算……圣诞礼物?”安东尼现在已经跟查尔斯没大没小了,在这句话之外,还丢过去一个猫咪掀桌子的表情包。这个表情包是从佐伊那里存下来的,现在还给查尔斯。很合适。
2015年春季,Puls的三家试点医院运行了四个月,数据终于稳定下来。曼彻斯特的假阳性率降到了9.8%,伯明翰的网络延迟从8秒降到了4秒,布里斯托的假阳性率压到了7.1%。
莫妮卡在季度报告里写了一段话:“系统运行稳定,临床反馈积极,建议扩大试点范围。”查尔斯批了。
第二批试点医院选了六家,分布在英国各地,从南安普顿到格拉斯哥,从诺里奇到卡迪夫。佐伊把技术文档更新了一版,加了整整二十页的常见问题解答。Vital看着那二十页,问她:“你怎么知道他们会问这些问题?”
“因为第一批已经问过了。”她说。
Vital想了想,觉得这个答案太有道理了。
四月的一个傍晚,安东尼下班后没有直接回家。他去了佐伊的工作室。她不在。他又去了技术中心,也不在。他掏出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在哪?”
过了几分钟,她回:“楼顶。”
安东尼愣了一下。他坐电梯上到29楼,找到通往天台的消防门。门没锁,他推门出去,风一下子灌进来。四月的风里还带着寒意,吹得他眯起了眼睛。
佐伊坐在天台的边缘,两条腿垂在外面,脚尖悬在二十九层的高空。她穿着一件薄外套,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旁边放着一个纸袋,里面是LG2的热巧克力,已经凉了。
安东尼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他没有恐高症,但坐在这里还是让他的胃缩了一下。佐伊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转回去,看着远处的泰晤士河。夕阳正在落下,河面上铺了一层橘红色的光,像一条被点燃的绸带。
“你什么时候发现这个地方的?”安东尼问。
“刚搬来的时候。”她说,“门没锁,我就进来了。后来一直没锁。”
安东尼没问是谁故意没锁。他知道答案。
“在想什么?”他问。
佐伊沉默了一会儿。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拨了一下,别到耳后。
“我在想,”她说,“如果七岁的时候,你没有来伦敦,我现在会在哪。”
安东尼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远处的河,河面上有一艘船正在慢慢移动,拖出一条长长的白色尾迹。
“可能还是在这里。”他说,“可能晚几年。但你还是会走到这条路上。”
佐伊转过头,看着他。
“因为你就是这样的人。”他说,“不管有没有我,你都会变成现在这样。”
佐伊看着他的侧脸。夕阳的光落在他的颧骨上,把他的轮廓照出一层暖色的边缘。他的白大褂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工牌的带子在胸前晃来晃去。
“安东尼。”她说。
“嗯?”
“谢谢你来了。”
安东尼转过头,看着她。她的眼睛在夕阳里显得很亮,不是那种要哭的亮,是那种很干净的、像河面上的光一样的亮。
“不客气。”他说。
风从泰晤士河的方向吹过来,把他们的头发吹在一起,灰色的和深棕色的,在夕阳里分不清彼此。远处的天边,最后一抹橘色正在消退。伦敦的天黑得很快,再过二十分钟,星星就会出来。也许看不到几颗,但它们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