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一吹,草长了、虫动了,万物复苏过来,一切都生机勃勃的。
一年,日巡周天三百六。其间十之一二的日子里,长安城中的万万民众都在欢度各式各样的节庆。十之二三,则在为欢度各个节庆而准备。
至于剩余的半数岁月,人们也总能从寻常日子里,自己寻到各式的热闹来。
长安总不缺热闹。
三月桃花随流水,四月海棠锦香浓。
五月石榴艳,荷初绽。至六碧叶接天,蔷薇满架。
一岁便又过了半。
待到七月,七月入了秋。
入了秋,秋夜凉。凉虽凉了,月色却也越发清朗了。白白亮亮的悬在夜穹之上,瞧着便让人心生喜爱。
良酝署新一茬的秋酿下了窖,先窖着。等再过上一月,金桂遍开时,便需启了一些来。届时,摘那香气最盛的金桂喂上,而后重新封好,再入窖。
多年窖藏,一年又一年,慢慢窖着那香。
八月中秋月圆,麟德殿的“望舒宴”上,启了批年份正好的来,满殿都飘着金桂酒香。
酒浆澄澈,盛在白玉酒盏中,泛着一层丰润的琥珀光。
今年启出的“金桂秋酿”犹为好,香气更醇,余味绵密。李重玴担心某人忽然回来了,寻不到酒要闹,就特意多截留了些,藏在紫宸殿的小窖里。
九月重阳登高后,循例麟德殿赐宴百官,君臣同乐。
殿中早早便都布置妥当了,金灿灿的金菊铺满了殿内殿外。
席间,应景的歌舞上演了一重又一重,水袖翻飞、鼓乐齐鸣。更有各项民间百戏轮番登台,热闹极了。
酒至第八盏,殿上独弹琵琶的内教坊乐工技艺更是绝伦。
慷慨时嘈嘈切切、急如骤雨打芭蕉,舒缓处恰似酒中金菊,缓缓地飘着、荡着,随着金菊酒香一并落入喉中,沁人心脾。
最后一声勾弦更是余韵绕梁,三匝不去。
满殿皆寂,寂后惊叹。
满殿的赞叹声中,李重玴遥遥望着殿上那袭白衣,忽然又想起了那年错过的那曲《秋鸿》。
那曲《秋鸿》,他其实是听到了的。
那人有心叫你听,如何可能听不到?
琴声御剑气,传百里,怕是大半个长安城都听到了,他躲得掉吗?还平白把人给惹恼了……
他错过的,却是对坐的那一杯菊酒。
李重玴垂眸看向手中杯盏,忽觉喉中梗塞。这一盏御酿金菊酒,如何都咽不下去了。杯盏端了许久,最后便只举杯沾了沾唇。
十月初冬至,寒意卷长安。
下元十五前夜、水官解厄的水灯法会依旧设在曲江池,千百盏水灯随水而流。
本朝皇帝无子,就更无太子了。领了这出席观礼一差的,便依旧还是岐王殿下了。
而昔年那番天骄同奏,道籁天成的生花妙景,虽已过去了许多年,却依旧还在人们口中流传。每年到了下元节前后,都要被拎出来反复讲上几遭。
葭月仲冬雪纷飞,腊月岁尾又尽年。
岁尾之时,李重玴站在紫宸殿的小窖前,看着那一坛坛又一次藏了小半年的“金桂秋酿”,静静看了许久。而后摇了摇头,命人都分送了出去,只留了一坛。
“金桂秋酿”启藏后,需得在该年秋冬饮尽。
一旦出了冬,便易了味道。
正月春寒料峭,风里犹还带着寒意,初阳却已动了,天地间生气渐升。
上元十五,天官赐福。
这一日,长安各坊都解了宵禁,一百零八坊处处灯火通明。
龙灯舞,百戏嚣。灯楼高百尺,火树并银花。
宫中宴散后,李重玴独自抱着最后那坛“金桂秋酿”,蹿上了紫宸殿的房。不过,他可没似某人那般手欠,去揭瓦,只随地而坐,放眼南望。
整个长安尽收眼底,整个长安都是亮的。
念着随口说要拐他去幕天席地、风餐露宿的某人,他默默饮尽那坛已经失了本味的秋酿。
哦……不对。
那天,在这,某人说的……明明是“也养得起你”来着。
呵——
李重玴缓缓咽下喉间秋酿,心说:谁养谁啊。
谁养谁啊……
………………………………
冬去春来,晨光一日比一日亮得早些。
薄霜退了,阶缝绿了。
老树枯枝也悄然鼓出了新芽,瞧着却仍有些羞涩。小小的一粒粒,蜷在枝头,缩上好些天,才敢小心翼翼地往这人间探上一探头。
直到进了二月,到了春分时节,长安城的春色才真正浓酽起来。
粉白的杏花繁盛极了,簇簇丛丛的,如云似霞,风一过便扑簌簌往下落。绵绵密密的,像场春雨。
不知哪处的一瓣杏花,格外有精神,竟随风漂泊得这般远,穿过了道道宫门,飘过了重重回廊殿宇。
李重玴看着飘落案头的那一点粉白,倏地一怔。
柔嫩的小小一瓣杏花,似是才刚飞离枝头不久,微微卷着得的边角还带着一丝未干的露意。
他垂眸看着,透过这一瓣花,好似又看到了那座重檐八角的雄浑阔亭,看到亭角剑铃、亭外落英,看到那年纷纷扬扬的杏花春雨……
“……臣请急遣使臣……核验户口,计丁授田……”
恍恍惚惚间,他似乎听到耳边有人絮絮叨叨。
“……郭尚书之策,虽利在劝恳,但恐举措太急……”
稍稍回神后,方才分辨出此刻说话的是卢公。
昨日他刚行过籍田礼,今日正召宰相、次相、户部尚书、御史中丞、司农卿等尚议劝农诸事。
李重玴意识自己方才的片刻抽离,正欲收拢心神,细听诸卿议对,就听“吱呀——”一声响——
是常德玄推开原本紧闭的殿门,快步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