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辰,按说也该在那的。
可不知为何,他这心中倏然生起隐隐的不安来,无声扩散,非要立即看到人不可。
他当即掀开薄被下了床榻,起身就向殿外走去。路过衣架时,随手摄过一件外衫披了,脚步未有丝毫停顿。
“先生先生——”阿海连忙小跑着追了上去,急切地问:“可是要用膳?我现在就去叫!”
肃玉朝足下一顿,疑惑地转过头,却只看到阿海低垂着的小脑瓜。
“阿海——”
“嗯?怎么了先生?”
“可是有事发生?”
“没,没……没有……吧……”
阿海的声音越说越小,说到最后,没了音,只余气了。
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没有吧”是什么?
肃玉朝凤眸微敛,心下那不妙之感愈渐浓郁了。
他没再逼问阿海,转身大步出了寝殿。
迎着深秋的风,翻飞的衣袂襟角掠出殿门,一路越过了涵元斋小书房。
行走间匆匆瞥了眼他们惯常饮酒休憩的暖阁,又过了链接前后堂的枢机连廊,绕过李重玴日常听政的明政厅。向右一转,再行几步……他抬起手,缓缓推开了御书房的殿门。
门轴一声悠长低吟,日光争涌而入。
李重玴听到响动,自御案之后抬起头,见他进来了,眉眼一弯——
“醒啦?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用过膳食了?”
肃玉朝却心下蓦地一沉,不禁长眉微蹙。
他没有回答,只几步走到御案之前,垂首看去。
“怎么了吗?”李重玴被他盯地莫名其妙,上下扫了自己一眼,随即仰起头,疑惑问:“怎的这般盯着我瞧?”
肃玉朝:“他人呢?”
李重玴听闻这话,更加莫名了,“什么人?他?”
肃玉朝不答,又问:“他人呢?”
这人扮得很像,易了形,拟了气,连神态语气都学了个惟妙惟肖。可他一眼便看得出,这人不是李重玴。
假的就是假的。
不是就是不是。
李重玴留下的替身,顶着剑圣的压力,仍然尽职尽责地学着自家陛下的神态,扬起一张困惑不解的脸。
肃玉朝却懒得和他继续周旋,转身离开了书房。
那替身见他终于是走了,悄悄松了口气。却也知道,自己这两下子,糊弄糊弄朝臣也就罢了,糊弄糊弄近侍,一时二时也可能。
但想糊弄住他们大剑圣?
难。
陛下,这可当真怪不得卑职啊……
他默默叹了口气,学着自家陛下的神态,收回追出门外的目光,垂眸看向面前摊开的章奏,看着看着,又是默默叹了口气——
这都啥玩意儿?!
眼好晕……
他们家陛下这一天天的,可真是太难了!
………………………………
肃玉朝匆匆走过重重连廊,渐午的阳光太明亮,晃得人头晕眼花。
李重玴留下个替身,自己跑了。
什么意思?
去哪了?
他脚步倏地一顿,抬头望向天际。
深秋的长空明净高远,几缕薄云悠哉地拉扯漂浮着,不紧不慢地相互追逐而过。
落鹰峡?
不是说……落鹰峡安然无恙?
那混蛋玩意儿诳他的?
可为什么?
且更重要的是,李重玴偷偷跑了,他为什么毫无察觉?
真就因为……喝断片了?
简直荒谬。
肃玉朝抬步回到寝殿,目光四下一扫,目中所见的宫人纷纷垂下头去,没一个敢和他对视的。
他们之前可不这样。
他来去耽误的时间不长,阿海还呆愣愣地站在寝殿门口呢。可远远瞧见他回来了,竟然转身就想跑。
“阿海——”
阿海脚步一顿,顿觉眼前光线一沉——
自家先生已然一步来至身前。
“先,先生……可是要用膳了?御厨今个儿一早就熬芙蓉羹,说是您起来,肯定想吃这一口。”
“阿海——”肃玉朝沉吟一声,问:“我睡了多久?”
“睡……睡……”阿海嘴唇嗫嚅着,“睡”了好半天。
最后,到底是撒不出慌来,老实交代,“七日……”
七日?
七日!
七日……
好啊……什么酒能让他醉上七日?
李重玴你好的很呐。
阿海垂着头,却仍然骤觉眼前耀目白光一闪,灼烈尤胜炽光,直透眼敛识海。
当他再抬眼时,身前已经没了自家先生的踪影,只余天际一道剑吟长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