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影传来了最新的讯息。
剑神某收到神剑山急召,已离开长安。
李重玴自案头堆着的那一叠纸山间抬起头,望了眼窗外天际,秋日高阳。
神剑山急召?
那必是出了紧要的事情。
现下这局势,无论何地出了乱子,都让人心生不安。
不过神剑山是海外仙岛,距陆、距唐都甚远,应不会牵连出什么地上风波才是。
他缓缓收回视线,垂眸看向手中的密报,指腹轻轻摩挲过纸笺翘起的一角。
虽然自知自己没有资格、更没有立场,但他还是因为剑神某的离去松了口气。便连压在胸间的郁气,一下子都被吹散了些许。
当一日的政事暂毕,李重玴自前堂返回时,步子都不自觉地轻快了许多。
也不知是否是心绪之故,他这才刚刚踏过了连接前后殿的枢机连廊,就觉着……今日这紫宸殿……怎么好似与往日不同了?
风轻了云淡了,就连啁啾鸟鸣都叽喳得比往日欢畅了似的。
他转眸四下一扫,瞥见了暮色中正上灯的宫人,就见那些向来端雅柔顺的眉梢眼角,也染上了压抑不住的喜色。
李重玴心下讶异一瞬,随即隐隐有了些猜测,却不敢自顾提起那期盼。
忐忑之中,他步下方向一转,转过重重回廊,转向了许久未曾踏足的寝殿。
几步过后,景色移换,那间殿宇终于真真切切地出现在了视野里。
渐深的暮色中,亮起的烛光从窗扇、门扉漏出,将廊下染出一片暖色。
李重玴脚步微顿。
今日寝殿燃起的灯火……似比往日明亮许多。
转眸又见手捧木托的传膳宫人往来匆匆。
他心下越跳越快,步下越走越疾,袍角浮动翻滚,几步便已到了寝殿门边。
急切的目光穿过那些烛火与暮色,穿过敞开的殿门,他一眼就看到那人正懒洋洋地倚在案边,撑着下颌,瞧着宫人置膳。当看到那道膳房主厨轻易不会做的八宝醉鸭被搁在案上时,一向疏懒的眸子都亮了。
李重玴只觉那颗忐忑了太久的心终于松了下来,“噗通——”一声落回胸腔,激荡起一圈又一圈微澜。
肃玉朝听到熟悉的脚步声渐近,微微侧过头,看到已站在殿门边的李重玴。
他神色未动,心下却正思量着该怎么开口,开口又该说些什么——
就见李重玴那家伙已抬步迈过了寝殿门槛,大步走近前来——
“这是在外面鬼混够了,知道回来了?”
肃玉朝:“……?”
李重玴:“……!”
李重玴听到那殿中突然响起的声音,还是自己的声音;不仅是自己的声音,还是阴阳怪气的酸言酸语……险些脚下一个踉跄。
这脑子怎么回事?!
他也不知是怎的回事。好端端的,这脑子就又是忽然一抽,不听使唤了。在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拈酸吃醋的一句话就已经冲口飞出了。
话一出口,他恨不得当场给自己两巴掌。
这措辞……
这语气……
怎么听着跟深宫怨夫似的。
虽然这宫确实很深,这夫……也挺怨的。
侍立一旁的常大总管也好,侍膳宫人也罢,当即垂首低眉,不敢露了面色神色,极力按下翻起的笑意。
肃玉朝长眉一挑。
虽然好端端的就被阴阳怪气地呛了一句,他却也没生气、没不满,只是——
这人好端端的,又犯得什么毛病?
他一时拿不准。
吃醋了?
他如今倒不会如此自作多情。
唔……那……
肃玉朝暗暗思忖着,可若是去了那些扰人恼人的情感纠葛,其实……李重玴吃味……也不是不可能的……
鬼混……
从前,他们二人常溜出去胡闹时,虽未远走过,却也带着他胡混不少地方。可鬼市太乱水太深,他即便是再胆大妄为,也没敢带李重玴去过那等地方。
“嗯——”肃玉朝沉吟一声,试探着问:“你也想去鬼市?”
李重玴正愁没有台阶下呢。此刻一听,也顾不上这理由究竟离不离谱、牵不牵强,当即一点头,“嗯”了一声。
而后几步走到了桌案对面,一拂衣袖,端端正正地坐好了。
常大总管一瞧自家陛下这番作态,连忙悄悄命人去添置陛下的碟碗匙箸,务必确保一切动作自然流畅,就跟他们本就在等他前朝归来用膳似的。
“那——”肃玉朝再次沉吟一声,又试探着问:“等寻到合适的时机,便带你去逛逛?”
李重玴抬眸看了对面一眼,一触又退,垂下眼眸,又“嗯”了一声。
肃玉朝默默转开视线,重新看向那亮晶晶的醉鸭,继续盘算着该从何处下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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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过后,肃玉朝窝进他那团久违的云团团,半阖着眼,舒适得左右翻腾。
李重玴赖在寝殿没走,坐在不远处的灯下,翻着他留在那里的、那本尚未看完的闲书。
翻了一晚上,却硬是没看进去几个字。
直到宫人将殿中烛火添了一轮又一轮,直到窗外那轮明月攀上中天,他才放下手中那本旧书,扣在几上,按下心底的恋恋不舍,起身转回偏殿安寝。
简单一番梳洗,李重玴躺在床榻上,听着寝殿传来的绵长气息,大觉心安。
然而,这心……安是安了。可安下的同时,却又莫名涌起一股怪异的心绪,在心底四下冲撞,冲撞得他心绪不宁,辗转反侧。
眼睛闭了睁,睁了闭,最后却仍是只能呆呆望着床前那片霜色,一夜不成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