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玉朝抱着酒坛子轻笑,线条冷冽的眼眸中溢出笑意,细碎的波光流转,仿佛纳尽了天下星河与灯火,看得人心尖直颤。
“李重玴,你说你这娇生惯养长大的,要是真跟着我去外面风餐露宿,会不会两天半就受不了跑了啊?”
这话太动人了,李重玴仓促地移开视线,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只扭过头,垂眸凝望着长安的万家灯火,心中扁了扁嘴,谁娇生惯养了啊……
耳边,肃玉朝又继续嘀咕道:“其实……我也能养得起你的,就是以现在这标准……嗯……有点儿难办。”
毕竟也是一国之君,是举一国之力供养的。
李重玴听着,心中好笑,心说可得了吧,就你那懒散劲儿,谁养谁啊。
听着想着,他心底不免又是一阵怅然——
他怎么不想呢?
有山,有水,有这个人,有天高海阔、大道煌煌,有江湖路远、不弃不离……
他太想了。
但有些事,不是“想”就可以了,不然早就成了。
肃玉朝没再继续说下去,毕竟眼下内忧外患的,闭着眼睛不用看都能知道,这天下早晚得乱上一乱。在这个当头,他也不可能真就这么不管不顾地把一国之君就这么拐走了。
月渐中天,清辉愈澄。
肃玉朝晃了晃怀中的酒坛子,传来沉闷的空响——见底了。
他便将其搁在一旁,坛底撞在瓦楞上,发出一声轻轻的磕碰声响。
肃玉朝本想感叹上一句“现下越是顺利,越让人心中不安”,但转念一想——
算了,这才刚有点儿好消息,这人眉宇间的沉郁稍才散开些许,还是让他多消停一会儿吧。
“天色不早了。”
他说着,将手按在李重玴的背心,猝不及防地用力一推——
李重玴正搁那怅然呢,余韵之中,未没来得及为那背后覆上的温度心跳加速,就猛然觉得重心一晃,被怅然另一头拴着的家伙一下子推下了屋顶。
他心下微惊,急忙空中换力,稳住身形,一个漂亮的转身后,稳稳落在寝殿前的石板地面上,衣袂飞扬。
只是,身子是稳了,心落下的速度倒是,慢了半拍,在胸腔里“咣当——”一撞,兀自在那直晃荡。
李重玴刚一落地,余光便瞥见白影一闪,推他下来那人也已悄然跃下,落在他身侧。
这时,后一句话也话伴着夜风,悠悠飘入了他耳中。
“早点休息吧。”
李重玴:“……”
“再不休息……”肃玉朝沉吟一声,笑得分外不怀好意,“我该以为……长夜漫漫,你是想邀请我做点什么了。”
李重玴:“……?!”
晃荡的心脏尚未站稳,还在余震中晃荡,便又被刺激地陡然加速,“砰砰砰——”地一个劲儿直蹦跶,滚烫的热意不受控制地蹿升而起。
结果,那不着调的惊人发言犹在耳边,说话的人便先神态自若地摆了摆手,自己径直回去休息了。只将李重玴留在原地,一边徒劳地试图安抚那又开始不争气狂跳的小心脏,一边恨得牙痒痒,恨不得扑上去啃两口。
本来能休息的,结果你这一句话闹的……
这还让人怎么安生休息?!
管“杀”不管“埋”啊?!
不过,这宣泄之语李重玴可是万万不敢说出口的,因为那人是真敢“埋”啊,是他自己不敢……
最终,他也只能对着幽邃夜空,无边月色,悠悠长叹一声,憋憋屈屈地往偏殿走去。
肃玉朝回到寝殿,寝具宫人早已安置妥当,稍作梳洗,就能安寝,可他却有些睡不下。
当真是……
越是顺利,越让人心中不安。
就幕后之人那比马蜂窝还多的心眼子……那些尸体若是当真没有问题,他早就一把火点了,灰都得给你扬了。还能留在那,分散在长安的各个角落,等着让他们一一找出来,再顺藤摸瓜,一路摸到雅集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