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子监后巷深处，一处极僻静的角落里，有个小小的院落。

院墙斑驳，门扉陈旧，冷冷清清，显得分外荒僻凄凉。

阿吉按照自家师父的描述，费了好一番周折才找到这里，轻轻叩响了那扇积灰的木门。

“笃、笃、笃——”

无人应答。

阿吉：“不在吗？”

而此时，院中并非无人。

傅青衫正趴在一张木案之上，口中念念有词，对外界的风雨浑然不觉。对人声叩门声，亦是不知。

这小院不大，却堆满了各式杂物，几乎无处下脚。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味道，似是淡淡的草木之气，又像是金石烧灼后才有的。

傅青衫的那张大木案，就摆着还算稍有空隙的檐下。案上摊着无数古籍残卷，还有一块颜色暗沉、布满孔洞的矿石碎片，几张画满了复杂演算符号的草纸。

阿吉在门外等了又等，片刻后，又加大了力道。

“笃笃笃——！笃笃笃——！”

他又耐心地等了好一会儿，还是没有回应。

就在他以为屋内无人，准备先行离开再作打算时，忽然听见院内传来一阵踢踢踏踏的杂乱脚步声，伴随着踢翻东西的声响，由远及近。

“吱呀——”

木门被拉开一条窄窄的缝隙，门缝后，露出一张头发蓬乱、胡子拉碴的脸，脸上写满了不耐。

“何事？”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干涩，许是久不与人高声交谈。眼神也有些飘忽，好像完全神不在此。

阿吉闻言，猛地从惊讶中回过神来，连忙按照师父的吩咐，躬身行礼，压低声音道：“傅博士安好，晚辈奉家师吴子灏之命，特来送信，并有疑难之物，恳请博士一观。”

听到“吴子灏”三字，傅青衫眼中的不耐稍减，飘忽的目光也凝实了几分。

他蹬了蹬门后的杂物，费力地将门缝拉大一些，接过信函与瓷瓶。而后展开信函，飞快浏览起信上的内容。

起初还有些漫不经心，但目光匆匆扫过几行后，速度便明显放缓了，眉头也开始越蹙越紧。

“腐蚀元气……扭曲生机……带有非自然的‘熔炼’痕迹……”他喃喃着，眼中猛地一亮，不再理会还站在门外的阿吉，转身顺着来时趟开的小路，快步走回桌案旁，小心打开了密封的瓷瓶。

随后又翻找出一块干净的石板，抖了抖瓶口，倒出些许暗红粉末。

傅青衫凑近仔细观瞧了色泽与质地，鼻翼微微翕动，紧接着，又凝神感知片刻，眼中精光爆射，脱口而出：

“像！像！”

然后便又冲回屋内，在一堆散乱的古籍中疯狂翻找起来，嘴里不停念叨着：

“《九幽异物志》残篇？不对不对……《金石诡辩录》来着？……好像也不是……哦对！是那个！对对对，是前朝那本被禁的《地祇秘闻杂录》！里面有提到过的……‘地火锻魂，秽血成晶’……放哪儿了？嘶——明明前年还看到过……”

阿吉站在门外，清晨微凉的巷风卷过肩头，不禁有些茫然无措。

他听着屋内传来的“哗啦啦——”翻书声、“砰砰砰——”的杂物倒地声、还有傅博士那兴奋又急切的嘟囔声，看着这位传闻中行事古怪、不修边幅的博士着了魔似的在书堆里扑腾……

所以……自己现在该干什么？

是该进去帮忙，还是该继续安静等待？

不然……回去复命？

这位傅博士，看来一时半会儿是想不起他了。

………………………………

就在这天清晨，阿吉悄悄离开回春堂的时候，负责监查的当值暗影就已注意到了这医馆学徒的动向。

自从发现了吴子灏有从死者身上提取了暗红粉末、私下研究这件事，暗影就加大了对回春堂的监查力度。

吴子灏私下研究之事虽有隐患，且不合流程，但他们却并未惊动，也未阻止。

毕竟，如今事态紧急，他们暂时尚未弄清楚那暗红根须的来历，若是这位药王谷高足能有所发现，也是好的。

此时见阿吉独自外出，立刻便有一名暗影分出，悄悄尾随而去。目睹了阿吉穿街过巷，到了国子监后巷的那处僻静小院；目睹了他叩门、等待、与门内人交谈、递出信函与瓷瓶的全过程；自然也目睹了门后那人初时的不耐、阅信后的凝重、检查粉末时的惊疑，还有最后那仿佛着了魔般扑回书堆里的激动模样。

傅青衫那声脱口而出的“像！像！”，虽声音不大，却也未逃过远处暗影的耳朵。

一切都被详细记录，迅速回报。

“傅青衫？国子监的那个呆博士？”

接到报告后，暗影统领看着简报，有些意外。但出于谨慎，还是调取了傅青衫的档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