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太极殿巅,风清月明。
“再添两个菜呗。”袁掌教品着杯中佳酿,咂咂嘴,目光投向肃玉朝,无比自然地开口报菜名:“赤髓青鳞,八方辐辏,碎玉星河……啧,就这万国宴上才有。”
肃玉朝斜睨了这得寸进尺的道门魁首一眼,懒洋洋地回应:
“自己叫。”
“嘿!”袁掌教轻笑一声,晃了晃手中的空酒杯,“我这好歹也是道门天师、清虚司掌教,总得自持一下身份不是?行事需讲究个分寸尺度,顾及些颜面。怎好为了点口腹之欲,直接向下索要?”
肃玉朝看着这位跟自己一并蹲房顶的掌教真人,实在没从他身上瞧出来这所谓的“分寸尺度”在哪。
他反问:“合着,你需要顾及颜面,我就不要了?”
“你年轻呀!” 掌教真人答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
肃玉朝:“……”
最终,他还是给叫了,又补了几道国宴上的美味佳肴。
要不怎么说甲甲三办事稳妥、前途无量、未来可期呢!
这才没过多久,他就带着几个同僚,不仅把菜备齐了,短短的时间里,还寻来了一个能在屋顶放置安稳的小桌。
于是乎,两人这一剑圣一掌教,两个大宗师,还真就搁太极殿屋顶上开了席。
清风明月为伴,美酒佳肴在案,吃得可比殿中那些心思各异的赴宴者们安然自在多了。
袁掌教小菜一吃小酒一喝,只觉得身心分外轻松舒畅。
他如今肩头的担子,确实比以往轻了不少。
回想前些时日,李将军解甲归隐,行踪不定;邵夫子偶有所得,闭关参修;他自己则需坐镇长安,轻易动弹不得。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天下隐生动荡,暗流激涌,阴谋频现,背后似有无形之手拨弄,实在令人难安。
万幸有这位年轻的剑圣横空出世。虽说……他与新皇之间那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带来不少令人啼笑皆非的“热闹”,却也实实在在地分担了压在长安、压在他身上的许多压力。
有这位战力惊人的剑圣在,许多宵小之辈不敢妄动,许多潜在的风险也得以有效扼制,或是提前消弭。
思及此,袁掌教看向肃玉朝的目光,不禁又“和蔼”了几分。
“酒没了,诶你多叫两坛呀,这酒一朝就得一回!今夜总要尽兴才好。”
肃玉朝:“……”
………………………………
太极殿中,华宴流光,觥筹交错。
而那隐藏在温雅辞令下的硝烟味儿,不仅存在于唐国与他国来使之间。诸国彼此间,亦是暗藏机锋,寸土不让。
琉璃与南诏的使者几杯酒下肚,就又开始借机掰扯一处新发现的珊瑚礁群,其下有灵脉波动,似是万年前某个沉没宗门的遗址。
琉璃使者指尖轻点案几,“依《四海公约》,未开发的灵脉,先发现、并具备初步勘探能力者,可优先开采、探索。我琉璃的‘潜渊舟’上月就已初步测绘完毕。”
“公约亦有明文,若在存有主权争议之海域,则需相关各方协商共管,所得按约分配,以防争端。”南诏来使语气平静,却亦是寸步不让。
“共管?”琉璃使者笑容微深,“那片礁石,距我琉璃‘明珠三岛’不过七十海里航程,风平浪静时,肉眼可见岛影。而距南诏最近的常驻岛屿……若我没记错,是三百海里开外的‘望潮屿’吧?这‘争议’之说,从何谈起?”
“海图标识,不过一时之貌。潮起潮落,沧海桑田。五百年前,那片礁石所在之处,曾有山峦起伏,与我南诏国土陆地相连。海岸线会变,血脉与历史的牵绊,却不会变。”
两人微笑着对视,眼中却都没有笑意。
不远处,龟兹使臣向于阗使臣敬酒,提起两国边境新开设的互市;疏勒使者与焉耆使者低声交谈,目光不时瞟向圣焱使团;车师国的老使臣独自饮酒,他们家夹在唐国、圣焱与北戎之间,为求存续,已经疲于周旋三十年了。
李重玴高居御阶之上,不动声色地瞧着。龟兹与于阗为了一处绿洲,上个月还差点儿打起来;疏勒王刚娶了圣焱贵族的女儿;车师国中,几派争得厉害,有想继续周旋的,有想倒向一边的……
子时已过,宴席已近尾声,但那些影影绰绰的紧绷却未消散分毫。
“陛下,时辰已至,该散席了。”常德玄悄无声息地移近御座,低声提醒。
李重玴微微颔首,再次缓缓举起面前酒樽。
他一动作,殿内原本细碎的交谈之声尽皆迅速平息下去,所有目光再次汇聚而来。
“今夜佳宴,与诸卿共聚一堂,朕心甚慰。”他的声音平稳地传遍大殿, “天下之大,非一国之天下;太平之世,需万邦共守。愿以此杯,祈山河永固,四海清平,诸邦各安其所,百姓共享康宁。”
说完这最后一句官方辞令,唐国文武群臣、各国各方使节再次齐齐举杯,饮尽杯中酒。
乐声最后一次庄严奏响,编钟清越,宣告盛宴终结。
使臣们依循礼制,按序次第躬身告退,鱼贯而出。
随后,唐国的朝臣们也行礼退出。
沉重的殿门在内侍的推动下,缓缓合拢。
象征着帝国权利之巅的太极殿,终于再次安静下来,李重玴长长吐出一口压抑许久的浊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