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层层云霭，平稳降落在青鸟顶层。

舱门打开，湿冷的夜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金属混合的气味。

沐阳走下舷梯，脚步虚浮。

拒绝医疗人员的搀扶，沐阳缓步走到渡鸦面前。

渡鸦院长依旧是前日的穿着，衣摆在夜风中翻动，露出同色的马甲和一截古铜色怀表链。

他身后，几名研究人员正推着各式仪器，分工明确，极速保存着样本。

沐阳将铅盒递过去。

“任务完成。”

渡鸦接过铅盒，掂了下，感受着它的重量。

“辛苦了。”

虽然是客套话，却很郑重。

他嘱咐琼，“把星船数据抹除。

是所有的，飞行日志、能量消耗记录、通讯频段使用记录，一条都不要留。”

琼点了点头，重回到星船上。

“青087，”渡鸦一直以来这样称呼沐阳，“跟我来。”

他朝楼内走去，沐阳跟在身后。

楼内墙壁挂着几幅陈旧的水墨画。

是某种飞鸟，翅膀展开，像是在向上，又像是在坠落。

画框积了一层灰，看得出很久没有人擦拭过了。

渡鸦停下来，识别通过。

沐阳走进房间，在门槛处顿了一下。

房间异常的空，一把木质靠椅孤零零地摆在一角。

房间处处都是残存的痕迹，证明曾经这里放置了很多物品，现在只剩下一把木椅。

房间悬浮着星图，标注了联邦的三分之一领地。

数千颗恒星闪烁，标注着精确的坐标、光谱类型、行星数量。

星系旋臂旋转，星云弥漫着淡淡的、半透明的光晕。

星图的边缘，无数个红点正在向中心汇聚。

沐阳盯着那些红点，眉头紧锁。

它们沿着预定的航线行进，像是被派出去的舰队，正在收缩包围圈。

数量多得惊人，像一圈正在缓慢收紧的绳索。

“看到了吗？”

渡鸦淡定从容，一点也不担心被围剿的是自己。

“迟早，千眼会发现我们。”

千眼，“联邦内部安全与情报署”，缩写为FISA。

在民间和军方，没有人叫它FISA。

它存在联邦疆域内的每个角落，街角的监控探头，空中的巡逻卫星，每个人手腕上的智能手环，甚至家里那台会说话的冰箱，都有可能是千眼。

沐阳视线收回，等待渡鸦继续解释。

渡鸦坐进木质靠椅里，坐姿随意。

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杖放在椅子边，两手搭在膝盖上。

这样看起来，更不像是被围剿的负责人，反倒是闲散老人了。

“别傻站着了。”

渡鸦拍了拍扶手，那里并没有另一把椅子。

“现在还找不到这里，坐着。”

沐阳也不扭捏，就在渡鸦对面坐了下来。

直接席地而坐，不打算站着听完渡鸦要说的话。

渡鸦从怀里摸出一只烟斗，深色的木头被抚摸的光滑发亮。

他没有点火，只是在指间把玩着，在来回摩挲。

“你刚才那一击，不仅仅是杀了一头星兽。

你还在空间壁垒上撕开了一个口子。”

沐阳双手收紧，他知道是自己莽撞了。

“那又怎样？”他的声音有些冷，“如果不这么做，我和琼都会死。”

“死很可怕。”

渡鸦没有反驳，陈述着一个事实，“没有人不怕，我也一样。”

他将烟斗放在膝盖上，身体前倾。

那双眼，此刻毫无遮挡地注视沐阳。

透亮如琉璃的灰色，空无一物。

渡鸦输入一串指令，星图从宏观尺度，拉近到一颗星球上。

那颗星球是雾蒙蒙的，整天被云雾掩埋。

画面拉近，露出地表。

星球建筑的棱角都经过了加固处理，拇指粗细的暗红色能量导管，液体在管内流动。

建筑正前方是一道巨型闸门，两侧各有哨塔，架设着自动追踪炮台。

“黑匣监狱。”

雨都关押重刑犯和危险星兽的地方，有进无出。

内部构造绝密，无论是人还是星兽被关进去，都再也没有出现过。

“那里关着一头SS级的空间系星兽，虚空鳐。还有我们的同伴。”

SS级虚空鳐，已知的SS级星兽中最神秘的一支。

它不以攻击力著称，可怕之处在于它的能力。

虚空鳐能够操控空间，在瞬间将自身或目标传送到数光年之外。

雨都花了几十年的时间才捕获它，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将它关进了黑匣监狱最深层的特制牢房里。

“你想让我去偷/人？”

沐阳听到天方夜谭，带着近乎荒谬的笑意。

“不只是一头SS级，黑匣的防御比千眼还要严密。”

“不是偷。”渡鸦纠正道，态度极其认真，“是给予他们自由。”

“而且，不需要你放走它，你只要靠近它。”

沐阳眉头皱起来，靠近SS级的空间系星兽，听起来就像“你只需要用手指碰一下太阳的表面”一样荒谬。

除非是空间对冲，才能放出这头星兽。

“你有空间武器。”渡鸦进一步确定了沐阳的想法，“能无视黑匣的空间封锁。”

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那枚指环。

928式，一把能撕裂空间结构的枪。

前世，354为928研发的专属武器，通过精神力共振，凿开一个临时的空间通道。

“穿梭机已经准备好了。”

渡鸦调出建筑结构图，每一间牢房、每一个守卫的换班时间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就在地下三层，琼会接应你。你只要进入内部，打开星兽的限制器。”

“为什么是我？”沐阳思绪万千，为自己争取，不想去一个极度危险的地方，“青鸟没人了？”

“强攻会失去很多同伴。”渡鸦摩挲着杖头，发出细微的摩擦声，“而你，你是变数。”

沐阳终于抬起头，直视渡鸦。

“变数？”

“黑匣监狱的防御系统，是基于概率运算的。”渡鸦一如既往的耐心解释，“它不会攻击威胁概率太低的目标。

在数据库中，你都不匹配，在系统里，你就不是‘威胁’。”

沐阳却想再挣扎一番。

“如果我拒绝呢？”

“那你就留在这里。”

渡鸦像在说“那你就留在家里吃晚饭”一样，“等着联邦的研究所把你切片，或者把你关进比黑匣更可怕的地方。”

“当然，在这之前，青鸟也会因为包庇你而被夷为平地。”

房间安静了很长时间，星图不停旋转，红点还在向中心汇聚，速度并不快，但从未停止。

“你的时间不多，现在就出发。”

渡鸦掏出数据芯片，扔给沐阳，“这是黑匣的底层结构图和守卫换班时间，你只有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后，无论成功与否，必须撤离。”

沐阳被这强势的行为，气到口不择言，咒起了自己。

“如果我回不来呢？”

“那我就只能带着人去雨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