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第二天的晨曦中,韩杳娘睁开了眼。
她静静的观望着逐渐亮起来的白日,换了一身明艳的衣服,然后漠然的从一旁的地上捡起了早就准备好的三尺白绫。
搬来一张凳子,踩上。
她沉默的将白绫抛到了房梁之上,然后紧紧的将它打了个死结。
她的目光透过窗户,不知在看些什么,一滴泪无声的滑落,随即,她便将白绫套在了自己的脖颈之下。
为了不让自己挣扎,她用了一段极其坚韧的短绳狠狠的、牢牢地将自己的双手绑缚在了一起。
这是她为了防止自己在濒死求生之时,本能的挣扎,也是为了确保自己的死能够万无一失。
做完了这一切,她朝着虚空,对着那个早已魂归天外的人,柔声低语:
“御珩,我来寻你了。”
只听得哐当一声,脚下蹬踩的凳子瞬间倒落,一副人形躯体晃晃悠悠的就悬挂在了白色的素绳之上,来回游荡。
尸体直到下午才被发现,审查的官员来了她家,带着衙役,看着满地的荒尸,越走越心惊。
直到他小心翼翼地推开了韩杳娘的卧房之时,惊恐的心情已经达到了极点,此刻的卧房中,韩杳娘悬于梁上,早已气绝,而在她的身下,不知用了多少的血竟然写了一个大大的“冤”字。
那冤字的血迹早已黑透,只剩下了无言的诉说。
镇北王府,满门死绝。
这事不胫而走,仅仅几个时辰就传遍了全城。
尸体被一具又一具的抬出,死里逃生的张砚和郭幼帧混在围观的人群里,小小的个子在缝隙中看着那一具又一具熟悉的人被悄无声息的抬出,心中充满了恐惧。
空气中满是血腥和尸臭的味道,可围观的众人仿佛都没有闻到,她们饶有兴趣地捂着鼻子叽叽喳喳,丝毫不觉得死人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是啊,事情只要不落在自己身上怎么会觉得疼呢。
韩杳娘的尸体被最后一具抬出。
还没出门,张砚就认出了自己母亲身上那件明亮的蓝绿色衣裳,那是父亲今年立春时特意找裁缝做的新衣,是她最喜欢的颜色。
那时候天还冷,韩杳娘说再过几日天气暖和了她再穿上这衣服,可谁知现在这件衣服竟然成了她的葬服。
韩杳娘的双手被一道细绳紧紧地绑在身前,随着抬动的动作,无力地晃动着。
这个样子,像是一颗钉子扎进了张砚的心里。
他想不通,明明他的阿爹阿娘那样好的人,为什么会成为那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就连活都不让他们活,要用这样的方式杀掉他们,手被绑缚着,这样的死有多绝望。
他以为这是他逃走之后,吴晏发现人没了,找人让韩杳娘付出的代价。
他又回想起昨天晚上的那个洞,和阿娘温柔而又决绝的欺骗:
“你先走……阿娘随后就来……”
可没想到,“随后就来”,是以这样的方式。
此刻的张砚已经恨红了眼,他想要冲出去抱住自己的母亲,可却让郭幼帧狠狠的拉住了。
她一边哭一边对着张砚说:“张砚,你不能去!你不能去!伯母把我们救出来,就是为了让你活着,你不能辜负了她,那样她就白死了!白死了!”
郭幼帧的话一字一句地传进了张砚的耳朵里,
“白死了……”他喃喃自语,像是在重复她的话,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最终,所有的愤恨焦急都只变成了无可奈何,最后他只能在郭幼帧的怀里无声的痛哭。
但这恨他记得,他记一辈子,上天入地他也要让那些害得他家破人亡的人付出代价。
死了人,尤其是以如此惨烈的方式去死,这事儿,就彻底的闹大了。
消息像野火一样烧遍了城中,自然也烧到了朝堂之上。
本来吴晏他们所做的陷害、绞杀张御珩的事情就是仓促而成,全凭突然出击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而吴晏当初将人关在府中不给水粮,也是为了给这些人安上畏罪自杀的假象,可谁知人算不如天算。
元天皇还是知道了这一事情,她也顾不得已经退居幕后,只得找人去了福王府参与审查,而此次审查的官员并不是六卿之人,所谓言官,便是专门进谏、监督的官员,此事一经他发现,不管元明皇和六卿怎么样的威势和强压都无法阻碍事情的扩展蔓延。
一瞬之间,满城哗然。
而这还不是最棘手的问题。
最棘手的乃是南疆数十万的军队。
张御珩毕竟是镇守南疆十数年的大将,麾下掌管着二十万精兵强将,其中有五万是他一手带出来的亲信。
在听到自家的主帅被冠以“谋逆”罪名惨死在城中之后,差点就引发了大规模的哗变。
他的几位副将个个群情激愤,提出了要带兵北上清君侧的说辞。
而朝廷好不容易用高官厚禄以及雷霆手段暂时镇压住了局面,但谁都清楚,这支军队只有他张御珩能够掌控,现在的平静不过是表面上的,深底下依旧是暗流涌动,一旦事情处理不好,就会变成另外的火药桶炸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