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快印店不会把没标识的白皮册和档案盒这么摆,也不会有人穿得像老会计,守在废厂里只答一句“搬了”。
周既明抬手抵住门,语气还是平的:“老师傅,你这儿昨天有人拿错袋子了。桥南长生那边的。我要确认是不是送到这儿过。”
门里那张脸终于正眼看他。
那一眼很短,却冷得像刀背。
“你认错门了。”
“认没认错,看看就知道。”
“你凭什么看?”
“凭你刚才听见‘长生’两个字,右手先缩了一下。”
男人脸上那点蜡一样的平静,终于裂出一道极细的缝。
不是慌。
是厌。
像有人把脏东西带到了他整理好的纸页边上。
他没再关门,反而把门拉开半尺,露出全身:“你是哪边的人?”
“街道联动排查。”周既明不报真单位,只把话压在最模糊又最能唬人的地方,“你们这种废厂区里挂靠、代打、旧册流转,本来也在查。昨晚桥南有人被带走,提到了河西,提到了敲门节奏,也提到了一个顾先生。”
说到最后三个字时,周既明盯着对方眼镜后的眼。
果然,男人眸子极轻地缩了一下。
不大。
却像纸边起了毛刺,一摸就露。
这人就算不是顾先生本人,也至少是贴着顾先生做事的人。
门里沉默了几秒。
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把门边那撮纸屑吹散了半寸。男人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却没上脸:“废厂里人多口杂,谁都能自称先生。你要真查手续,去街道问。你要查昨晚那袋子——”
他顿了顿,像在衡量一句话值不值得说出口,“那袋子不该送来这儿。”
周既明心里一紧,面上没动:“为什么?”
“因为脏了顺序。”
还是这句。
和蓝夹克昨晚说的一模一样。
“谁定的顺序?”
男人这回不答了,只伸手扶了一下眼镜,镜片后那双眼忽然往周既明身后越了一下,像看见了什么。
周既明几乎同一瞬就侧身回头。
东二排路口,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一辆送纸的小面包车。车门关着,驾驶位没人,后厢门却虚掩,像刚有人卸过货。更重要的是,那车停的位置正好能看见四号平房门口,也能一脚油门直冲向厂区后头临河那排旧仓。
被人盯着。
或者说,有人正在确认这边是不是起了响。
周既明再转回头时,门里男人已经要退。他一把扣住门边,压低声音:“顾先生在后仓,还是在河边旧库?”
男人眼里第一次真起了波动。
极薄。
却足够说明,问对了。
他下意识看向厂区后头的那一瞬,比任何供词都真。
周既明立刻松手,像是不想在此处硬撕破脸,只冷冷扔下一句:“下午我再来。你要是聪明,就先想想自己算哪层壳。”
说完他转身就走。
不是因为不敢碰,而是现在最该追的,已经不是四号平房里这把替人收纸裁边的小笔,而是那辆停在路口、随时准备转向后仓的小面包车。
他边走边在耳机里低声道:“后仓。临河旧库。车牌先记,不惊。”
“收到。”
门后的男人没追出来。
可那道门缝一直没合死,像有一只眼还贴在后面看。
中午前,消息回到如见堂时,沈灯正给一位街坊老太太包安神香。老太太絮絮叨叨说着楼上孙子夜里总做噩梦,她一边听,一边把香纸折好,神色没露出半点异样。
等人走了,她才把周既明发来的两句简讯重新看了一遍:
“四号平房有人守白册。”
“后仓临河旧库更像真落点。”
账簿安安静静躺在柜上。
沈灯把手覆上去,掌心下那层旧纸凉得像浸过阴天河水。片刻后,页边那道墨线终于又往前轻轻拖了一分,慢得几乎要看不出来。
这一次,没出新名字。
只在“顾在河西”下面,补了一句更淡的字:
“笔不在前门。”
她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忽然觉得这条线终于有了能下刀的形状。
顾先生也好,旧笔也好,前门这些门脸、袋号、白册、代办壳,都是拿给白天看的外皮。真正写字、续壳、把不该见光的东西压进“正常手续”里的那一层,果然还在后头。
而后头,靠河。
她合上账簿,把昨夜那只陪领牌重新压回抽屉最里侧,心里已经把顺序排了出来。
先不碰前门。
先看后仓。
只要临河旧库真是这条续壳链压底单、换旧册、续白壳的地方,那要追的就不再只是“顾在哪儿”,而是顾手里那支笔,究竟在给谁抄那一本还没露面的真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