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的煤灰和矿石腥味,与她身上沾染的福尔马林味纠缠不清。
冰冷潮湿的矿道,就像一具张开喉咙的巨兽,吞噬着所有光线。
她放慢了脚步,每一步都像在试探着深渊的脾性。
耳边,那低频的震动声逐渐变得清晰,不再是混沌的轰鸣,而是某种机械运转的规律。
她从工具包里取出一枚医用听诊器,指尖轻触着它冰冷的金属表面,然后小心翼翼地贴在一旁布满铁锈和煤灰的粗大铁管上。
听诊器冰冷的圆盘紧密地吸附在铁管上,隔绝了部分矿道内嘈杂的回声。
沈栖闭上眼,将全部注意力集中于听筒传来的细微颤动。
那些零散、无序的杂音在她耳中渐渐淡去,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膜过滤。
她听见了沉重的活塞运动声,听见了钢缆摩擦的吱呀声,甚至听见了细小的石块从高处剥落,滚入深处的沙沙声。
但这些都不是她寻找的目标。
她的大脑像一台精密仪器,飞速分析、比对、筛选,终于,在所有背景噪音之下,一道规律而细微的气流喷射声,如同心脏跳动般,精准地传入她的耳膜。
“噗——嘶……噗——嘶……”
每分钟二十四次。
稳定,带着一种沉闷而独特的韵律,那是一种负压排气的声音,不是普通的风机,更不是矿井深处自然形成的对流。
这个频率,这个音色,与她记忆中殡仪馆内部所有已知设备的运行轨迹都无法匹配。
她瞳孔微缩,脑海中浮现出殡仪馆的地下结构图,反复搜寻,却找不到任何与此排气系统相关的标识。
图纸上,这片区域应该是死寂的废弃矿井,没有任何工业活动。
她睁开眼,目光穿透黑暗,仿佛能看到那声音的源头。
地下,至少十五米深的地方,一个图纸上从未出现过的“0号焚化炉”,正在有条不紊地工作,像一只蛰伏在深处的食腐巨兽,悄无声息地吞噬着什么。
这个发现让沈栖脊背发凉,却也激发出她体内潜藏的兴奋。
她知道,她离真相又近了一步。
她收好听诊器,脚步变得更加谨慎。
然而,就在她准备继续深入时,头顶矿道岩壁上,几点微弱的红光骤然亮起,继而迅速蔓延,像恶意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
那是红外夜视仪的激光点,它们精准地锁定了她的位置。
“沈栖,别动。”一个冰冷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外国口音,在矿道中回荡,通过扩音器,声音显得异常扭曲和低沉。
沈栖的身形几乎是本能地僵住了。
她听出了那个声音,那是安德烈。
她没有试图反驳或逃跑,而是缓缓抬起手,仿佛在表示顺从。
她的指尖在化妆箱里悄无声息地滑动,冰凉的触感让她找回一丝清明。
高浓度的荧光粉,液氮冷冻剂……她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应对红外设备的物理原理。
在红外光斑即将完全覆盖她身体的前一秒,沈栖猛地将化妆箱甩开,从中掏出两瓶混合物,不假思索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抛去。
玻璃瓶在空中划出两道完美的弧线,带着刺耳的破空声。
“砰!”
瓶身在岩壁上猛烈撞击,瞬间炸裂。
白色、刺眼、近乎凝固的液氮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剧烈升华,化作铺天盖地的浓雾,如同一堵突然拔地而起的白色城墙,瞬间吞噬了矿道的大半空间。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被抽空,剧烈的温度骤降让沈栖打了个寒颤。
“糟糕!热力过载!”安德烈的怒吼声在浓雾中变得模糊,他的夜视仪屏幕上,原本清晰的沈栖身影瞬间被一大片刺眼的白色光斑取代,所有的热成像数据都达到了临界点,失去了侦测能力。
红外夜视仪在一瞬间变成了无用的废铁。
浓雾之中,沈栖听见了细微而熟悉的骨骼摩擦声。
那是贺凛出手了。
两名雇佣兵在失去红外视觉的瞬间,还来不及做出反应,只觉得眼前白光一闪,紧接着一股蛮横而精准的力量,如同铁钳般锁住了他们的关节。
贺凛借着液氮升华形成的盲区,如同暗影中的捕食者,一击命中。
他双手在一名雇佣兵的肘部和膝盖处巧妙地一拧,“咔哒”两声,清脆而短促,骨伤科中最为凶狠的错骨手法,瞬间卸去了对方的行动力。
紧接着,他身体一转,另一名雇佣兵的腕骨在黑暗中被他狠狠扣住,再一个反向扭动,伴随着一声压抑的闷哼,武器脱手,重重砸在地上。
沈栖没有停留,她知道这样的盲区只是暂时的。
她猫着腰,借着弥漫的白雾和贺凛制造的混乱,沿着矿道边缘迅速滑行。
她的目标是安德烈的临时操作台。
她听见了安德烈愤怒的咒骂声,判断出他的大致方位。
脚下,是湿滑的碎石和泥泞,头顶时不时有水珠滴落,冰冷地拍打在她的脸上。
她感觉到了身后的风声,有子弹擦着她的耳畔呼啸而过,却只击中了岩壁,碎石飞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