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标指向的旧烟囱,像一根刺,扎进了沈栖的记忆深处。
她将那张泛黄的草稿纸小心折叠,收进口袋,指尖触碰到纸上干涸的血印,那股来自过去的、不具名的恐惧与绝望,仿佛隔着七年光阴,依旧冰冷刺骨。
三天后,技术主任的升职演说,与其说是庆贺,不如说是一场无声的权力示威。
地点选在了殡仪馆的多功能报告厅,一个平日里用来开冗长会议、现在却挤满了各部门员工的地方。
空气里浮动着消毒水和众人紧张的汗味。
沈栖站在讲台前,一身干净的白色工作服,衬得她脸颊上那道已经结痂的细长伤痕格外显眼。
台下,第一排正中央,馆长周建国的脸色阴沉得像窗外铅灰色的天空。
他身边坐着审计组组长宋诚,表情一如既往的冷峻,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全场。
严总则坐在角落,整个人缩在阴影里,像一条蛰伏的毒蛇。
而Lisa,则站在人群的最后方,脸色惨白,眼神躲闪,不敢与沈栖有任何对视。
“……技术的核心,不是掩盖,而是还原。”沈栖的声音清冷而平稳,通过麦克风传遍报告厅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具遗体,都是一本需要被尊重和读懂的生命终章。我们的职责,是抹去痛苦的痕迹,让逝者以最安详、最完整的姿态,走完最后一程。这不仅是技术,更是对生命的敬畏。”
她的话音刚落,报告厅的后门突然被猛地推开,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周建国的手下,几个穿着全套白色防护服、戴着护目镜的工作人员,推着一个全密封的金属担架车,快步走了进来。
担架车上覆盖着明黄色的生物危害警示布,所过之处,人群像避开瘟疫般纷纷向两侧退去。
周建国在这时站起身,脸上挤出一个公事公办的、毫无温度的笑容:“沈主任,说得很好。理论知识扎实,人文关怀也到位。不过,我们这一行,光说不练可不行。”
他指着那个被推到台前的担架车,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市疾控中心刚转来一具特殊遗体,初步判定为感染了罕见的、具备高传染性的H7变异病毒。遗体面部因病理反应严重溃烂,家属要求在今晚火化前,尽最大可能进行面部复原。既然沈主任刚刚上任,又对技术有如此深刻的理解,不如就现在,当着大家的面,给我们展示一下你的‘敬畏之心’和专业能力?”
整个报告厅瞬间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黄色的警示布上,仿佛那下面躺着的不是一具遗体,而是一颗即将引爆的生化炸弹。
在如此高危的环境下进行面部复原,稍有不慎,针尖划破手套,哪怕是一个肉眼看不见的伤口,都可能导致致命感染。
这根本不是什么技术考核,这是谋杀。
宋诚的眉头紧紧皱起,他刚要开口,周建国却先一步转向他,语气“诚恳”:“宋组长,您别误会。这也是我们殡仪馆安全生产流程的一次实战演习。审计工作不仅要查账,也要看我们的业务能力和应急处理水平,对吧?我们所有的防护措施都是最高级别的,保证万无一失。”
他一番话堵死了所有人的嘴。
沈栖看着周建国志在必得的眼神,心中一片雪亮。
这是严总失败后,他亲自下场了。
用一具所谓的“病毒遗体”,逼她陷入两难。
要么拒绝,当众承认自己能力不足,威信扫地;要么接受,冒着生命危险去处理一个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一旦出事,就是她自己操作不当,与人无尤。
“好。”
沈栖只说了一个字,平静得像在接受一份普通的工作安排。
她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走下讲台,没有穿上周建国准备的、看似专业实则可能暗藏手脚的防护服,而是走到了自己的工作台边,从柜子里拿出了自己惯用的那套工具,以及一瓶工业酒精和一瓶高浓度□□。
“在开始前,我需要确认遗体的基础信息和死亡报告。”她戴上双层医用手套,对推车的工作人员说。
“情况紧急,资料后补。家属就在外面等着,时间不多。”周建国一口回绝。
沈栖不再多言。
她走到担架车旁,深吸一口气,然后伸手,缓缓揭开了那块黄色的警示布。
一股浓郁的、甜腻到发假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盖过了消毒水的味道。
布下,是一张极其骇人的面容。
皮肤呈现出一种蜡黄与青紫交杂的颜色,大面积的组织已经“溃烂”,露出下面模糊的血肉和筋膜,甚至能看到惨白的骨骼。
然而,沈栖的瞳孔却在那一刻,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没有。
没有预想中的腐败气味,哪怕最轻微的都没有。
只有那股廉价香精混合着某种工业胶质的甜腻气味。
而且,那些所谓的“溃烂”组织,边缘太过齐整,液体浸润的质感也完全不对,更像是……被化学溶剂腐蚀后的硅胶。
她的心沉了下去,一个更阴险、更恶毒的猜测浮上心头。
“请把无影灯对准遗体面部。”沈栖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
灯光亮起,将那张恐怖的脸照得纤毫毕现。
沈栖没有拿起手术刀或修复针,而是拧开了一瓶工业酒精。
她用镊子夹起一团脱脂棉,浸透了酒精,然后在所有人屏息的注视下,轻轻擦向了那片最严重的“溃烂”处。
“滋啦……”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酒精接触到皮肤的瞬间,那片“血肉模糊”的组织竟然开始迅速溶解,像融化的蜡一样,化作一股股半透明的、黏稠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
而暴露出的底层,根本不是人体的肌肉或骨骼,而是一种带着细微网格纹理的、略带黄色的光滑平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