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影在侧光的拉扯下显露出原本被胶水填平的凹凸。
那是隐藏在膜面下的原始钢印。
沈栖俯身,额角几乎贴到了冰冷的骨灰盒底座上。
她的目光一寸寸扫过那些由于二次粉碎而残留的压痕。
“不是0721。”沈栖的声音有些干涩,像是喉咙里塞了砂纸,“是0914。”
贺凛握着电筒的手背肌肉猛地隆起,青筋如细小的青蛇般盘踞。
0914。
这个编号在沈栖翻阅的内部守则批注里出现过无数次。
它是七年前那场大火后,官方调查报告中被标记为“现场完全气化、尸骨无存”的失踪消防员名单首位——也是贺凛父亲生前带过的那个班里,年纪最小的一个。
如果他已经被“气化”了,那么这个刻着他编号的盒子,为什么会出现在七年后的陈列室里?
“打开它。”贺凛的声音沉冷得可怕,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颤抖。
沈栖没有迟疑。
她从化妆箱里翻出一枚锋利的柳叶刀,顺着塑封膜的边缘利落地划开。
木盖掀开的瞬间,没有预想中的骨灰扬尘。
盒子里盛放的是一种极其沉重的、呈灰白色颗粒状的物质。
这些颗粒圆润得不自然,且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厚重的坠手感。
沈栖取出一小盒细密的高岭土粉末,那是她用来调节妆面质感的。
她先将少许粉末均匀地喷涂在那些灰白颗粒上,随后从试管中滴入了两滴透明的无色酒精。
原本灰白的粉末在接触到酒精和颗粒的刹那,像是被赋予了某种邪恶的生命力。
在那一小块受潮的区域,色彩开始疯狂扭曲、变幻。
仅仅过了三秒,原本干净的灰白竟迅速退去伪装,呈现出一种极其鲜艳、甚至带有荧光感的深绿色。
那种绿,在幽暗的陈列室里显得如此刺眼,像是一只在灰烬中睁开的毒眼。
“这不是骨灰。”沈栖盯着那抹不详的绿色,声音因极度的冷静而显得有些机械,“是巴黎绿。高浓度的含砷工业废料,常用于木材防腐或者是早期的杀虫剂。它能模拟骨灰在肉眼下的质感,但在酒精催化下会产生剧烈的显色反应。”
这根本不是骨灰盒,而是一个被精心粉饰过的、盛满毒素的工业废料罐。
那些真正的死者,那些本该躺在盒子里、被家属供奉的名字,早已在二次粉碎机的轰鸣声中,被这些廉价且带毒的废料彻底替换,化作了馆长腰包里沉甸甸的赃款。
沈栖正准备将那绿得刺眼的证据重新盖上,一阵极其沉闷、厚重的摩擦声,突然从她们身后的骨灰存放架深处传来。
“嘎吱——嘎吱——”
那是沉重的铸铁件在粗糙的混凝土墙面上缓慢拖拽的声音,伴随着某种粘稠液体滴落在地的“滴答”声,节奏缓慢得令人窒息。
两人的动作瞬间定格。
沈栖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在那排密密麻麻的骨灰架后方,原本严丝合缝的灰白色墙体,由于年代久远而产生的一道物理缝隙中,一截原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物体正缓缓垂落。
那是一截断裂的袖口。
亮橘色的芳纶纤维,由于长期处于潮湿阴冷的环境而发霉发黑,但那独特的耐火涂层在手电余光下依然闪烁着暗淡的光。
袖口边缘参差不齐,布满了干涸发黑的血迹,随着墙体内部那沉重机械的运作,像是某种枯萎的舌头,正从黑暗的缝隙中一寸寸探出头来。
那是七年前的消防服材质。
沈栖缓缓放下手中的柳叶刀,冰冷的指尖由于极度的感官压迫而微微震颤,她的视线锁死在那截带着陈年血腥味的袖口上。
贺凛已经摸向了腰间的冷钢短刀,他的呼吸变得极轻,整个人像是一张绷到极限的弓。
墙壁后方的铁器摩擦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带有湿气的喘息声,正透过那道缝隙,幽幽地喷吐在冷寂的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