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变……炸了!炸了!”马德才因为极度的恐惧,脚下一滑,整个人重重地摔在湿漉漉的水磨石地面上,手中的强光电筒像一只受惊的萤火虫,在黑暗中绝望地翻滚着。
沈栖没有理会马德才的狼狈。
她借着电筒滚过脚边的微弱光亮,迅速拆开了手中那卷胶片的一角。
她按亮了兜里那个已经磨掉漆的打火机。
幽蓝色的火焰在冷风中摇曳,瞬时照亮了胶片上的第一行小字。
那一行黑白分明的字迹,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瞬间割断了沈栖最后一点对现实的幻觉。
【0721案骨灰置换明细表:一号位,原件标识——消防员赵志国,置换去向:B市钢铁厂3号炼焦炉销毁……】
赵志国。
小赵那个失踪了七年、被官方判定为“畏罪潜逃”的英雄哥哥。
沈栖的手指猛地收紧,火苗舔舐着她的指尖,她却感觉不到痛。
走廊尽头的备用电源发出了沉闷的启动声,昏暗的应急灯一盏盏亮起。
推车那破碎的轴承还在散发着刺鼻的焦味。
沈栖将胶片重新封好,塞入贴身的内袋。
她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还瘫坐在地上抽搐的马德才。
“马副组长,看来这位‘贵客’,不太想这么快走。”
半小时后,沈栖回到了那间充满煤灰味的员工宿舍。
窗外,B市漫长的冬夜雪落无声。
宿舍那扇破旧的木门在风中咯吱作响,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门外反复徘徊。
在沈栖对面的上铺,老更夫李师傅正低着头,细致地擦拭着一把巨大的生锈钥匙。
他的影子被昏暗的灯光拉长,在墙上形成一个怪异的勾爪形状。
沈栖没有说话。
她走到门后,那里贴着一张由于受潮而泛黄的《遗体化妆间安全守则》。
她的手指修长、白皙,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未干的石膏粉末。
她从桌上拿起一支粗红的记号笔。
在李师傅那浑浊且锐利的注视下,沈栖的笔尖精准地压在了守则的第七条——“严禁在焚化期间靠近观察窗”。
“唰——!”
一道刺眼的红痕,横向贯穿了那行冰冷的文字。
“沈小姐,这可是原馆长定下的死规矩。”李师傅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声音干瘪得像是揉皱的枯叶,“违规的人,最后都进了那个窗户。”
沈栖慢慢转过身。
她从兜里掏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从焚化炉边缘带回的残渣,重重地拍在李师傅面前的桌子上。
“窗户后面没有鬼。”沈栖的声音在狭窄的房间里回荡,带着一种剥离伪装后的冷冽,“这残渣里的磷含量超过了正常值的三十倍。你们在观察窗后涂抹了大量的磷化物,利用焚化炉的高温制造幻觉,来掩盖那些不该被看见的‘换骨’交易。”
她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李师傅,仿佛要穿透对方那张满是褶皱的皮囊。
“守则保护的不是活人,而是罪恶。从今天起,这条规矩,作废了。”
李师傅没说话,他那双一直藏在阴影里的眼珠子微微转动了一下,随后,他缓缓从兜里掏出一瓶味道刺鼻、色泽浑浊的卸妆油,递到了沈栖面前。
“沈小姐,既然想当清道夫,那就得先把自己的手洗干净。”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警告。
沈栖接过那瓶卸妆油,指尖沾染了一点,轻轻涂抹在刚才拆开胶片时沾染的一点灰尘上。
原本灰白色的尘埃,在接触到卸妆油的瞬间,竟然像是有生命般蠕动起来,随后变成了一种令人心悸的、带有荧光感的墨绿色。
“这是什么?”沈栖皱眉。
“这是‘冷火’的残渣。”李师傅凑近了些,那股浓烈的烟草味混杂着死气扑面而来,“只有在七年前那场烧了三天三夜都没熄灭的火堆里,才会留下这种颜色。沈小姐,你刚才碰到的东西,是大火里还没烧尽的怨气。”
他伸出枯槁的手指,指了指沈栖指甲缝里那一抹抹不掉的墨绿,眼神变得深不见底。
“你已经被这火标记了。”
沈栖冷笑一声,她并没有被这番玄学论调吓退。
她随手将那瓶卸妆油重重搁在桌上,拿起放在床头的卷尺和强光透视灯。
“火熄没熄,我说了算。李师傅,如果你真的想守住这殡仪馆的秘密,就不该让我拿到馆长的豁免签字。”
她扬了扬手中那张带有马忠义亲笔签名的晋升考核表,那是她利用刚才焚化区的“意外”强行勒索来的筹码。
半分钟后,沈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没有去任何人的办公室,而是直奔本应封锁的B2档案区。
站在B2层那扇沉重的生铁门前,沈栖并没有急着开锁。
她打开强光透视灯,光柱贴着墙皮,一寸一寸地扫过那些剥落的仿瓷涂料。
她的视觉记忆在疯狂计算,从B1层焚化炉的垂直高度,到B3层3号柜的基准线。
数据在脑海中飞速跳变,最终停在一个荒谬的差值上。
沈栖手中的卷尺猛地拉开。
一米、两米……
“层高三米二。”她盯着刻度,眼神中透出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可B3层上报的图纸高度是四米七。”
中间多出了整整一米五。
在这座等级森严、充满煤灰的建筑内部,在档案室与停尸房之间,竟然存在着一个物理意义上的真空夹层。
沈栖将耳朵贴在冰冷的墙面上。
在绝对的寂静中,她听到了。
不是鬼魂的哀嚎,也不是风声的呼啸。
那是某种沉重的、黏稠的液体,正顺着那些隐藏在墙体内的管道,发出高频且规律的流动声。
那种节奏,像极了一颗巨大的、腐烂的心脏,正在这殡仪馆的深处,缓缓跳动。
沈栖慢慢直起腰,她的指尖扣进了墙缝的灰泥里,在李师傅那如同毒蛇般如影随形的注视下,她没有任何退缩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