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德才和林娇都僵在了原地,屏住呼吸,等待着预想中关于王馆长或者黑色产业链的谈话内容。
然而,扩音器里传出来的,并不是人类的语言。
“哈……呼……哈……嘶——”
那是某种极度沉重、缓慢,仿佛风箱在破旧废墟里拉动的声音。
伴随着一种粘稠的、液体在气管中翻涌的咕噜声,那声音在寂静的化妆间里被无限放大,像是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住了马德才的咽喉。
这正是沈栖在B3升降机里,利用手机收音功能采集到的、那一层地狱深处传出的“呼吸声”。
马德才那张油腻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
他曾在无数个深夜听过类似的幻听,那是属于那些“被消失”的人,在断气前最后的不甘。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林娇尖叫一声,那股被沈栖种下的“尸毒”心理暗示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她只觉得那支笔滚烫得像烧红的烙铁,手指一松,录音笔重重地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录音笔在地板上滚了几圈,最后停在了排水孔边缘。
沈栖面无表情地走过去,弯腰,指尖稳稳地夹起那枚黑色的小东西。
她转头看向马德才,目光像是一把剖开真相的手术刀:“马组长,职业职称考核里有一条,如果入殓师在操作过程中发现‘非自然震颤音’,必须原地待命报备。你觉得,这段声音代表了什么?”
马德才张了张嘴,喉结剧烈起伏。
他原本准备好的威逼利诱,在那段令人毛骨悚然的呼吸声面前,碎成了齑粉。
他狠狠地剜了林娇一眼,吐出一口浓稠的痰,转身骂骂咧咧地离开了化妆间,脚步快得近乎逃窜。
“滚!都给我回去干活!”
林娇被马德才的怒火波及,脸色一阵青一阵红,最终死死瞪了沈栖一眼,捂着那只“中毒”的手,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
化妆间再次陷入了那种死寂的、充满了药水味的冰冷中。
沈栖收起录音笔,眼神落在了一直躲在角落阴影里、正沉默地挥舞着竹扫帚的老员工李师傅身上。
老人的腰佝偻得像一截枯木,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机械而枯燥。
沈栖走过去,在经过李师傅身边时,手心微微松开。
一张折叠得极小、边缘泛黄的纸条,被她顺势塞进了老人那只布满老茧、由于常年浸泡防腐剂而呈现出黑紫色的手里。
纸条上只有四个炭笔写的数字:【1998-07】。
那是她在地下B3捡到的铝制铭牌上的日期,那是属于小赵哥哥消失的时间,也是这个殡仪馆所有禁忌的起点。
李师傅原本枯井一般的眼神在触碰到那张纸条的瞬间,发生了一种极其剧烈的震颤。
他挥舞扫帚的动作戛然而止,那把竹扫帚在地板上跳动了两下,“啪”地一声倒在两人之间。
老人缓缓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竟燃起了一簇幽暗、却又狠厉的火光。
他死死盯着沈栖,像是在确认眼前的年轻人是否真的具备对抗黑暗的资格。
接着,他伸出右手,那根断掉了一截的食指微微颤抖着,指向了走廊尽头、馆长室的方向。
“名单。”
老人压低了声音,喉咙里发出砂纸摩擦般的沙哑声,仅仅两个字,却仿佛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说完,他便弯下腰,吃力地捡起扫帚,再次变回了那个卑微、沉默、近乎隐形的清洁工。
深夜的更衣室,由于暖气管漏气,弥漫着一种潮湿且温热的压迫感。
沈栖换下了沾满石炭酸味道的工作服,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衫,站在洗手池前洗脸。
冷水激在脸上,却无法熄灭胸腔里那团焦灼的火焰。
她抬起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视线习惯性地投向更衣柜后方的那面仪容镜。
镜子由于年代久远,边缘出现了大片褐色的氧化层,像是一圈干涸的血渍。
就在她侧过头整理长发的一瞬间,由于光线角度的微妙偏移,在镜子正后方、那道本该封死的木质装饰条缝隙里,一点极其细微、极其暗淡的红光,突兀地跃入她的眼帘。
那红光有节奏地闪烁着,在黑暗的狭窄缝隙里,像是一只正一眨不眨、恶意窥探着的血色瞳孔。
那是针孔摄像头的指示灯。
它正对着沈栖的后脑勺,也正对着每一个入殓师在卸下伪装后、最私密、最毫无防备的瞬间。
沈栖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任由发梢的水珠顺着脊椎滑落,带起一阵通透的战栗。
她没有动,只是在那面残破的镜子里,与那只躲在暗处的红眼静静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