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本设想看到的,是一摊被腻子粉糊乱、血肉横飞的烂泥,是一场足以让沈栖万劫不复的事故。
可此刻躺在铁床上的那具遗体,竟然呈现出一种近乎神迹的平静。
惨白的日光灯斜切在那具男尸的脸上,那些暗红色的修补痕迹在阴影里化作了坚毅的肌理。
死者不仅没有显出被生石灰毁容的恐怖,反而像是一个刚刚从长途跋涉中归来、正在4号停尸房短暂小憩的行路人。
马德才的手开始不自觉地颤抖,铁棍撞在冰冷的冷藏柜边缘,发出“当”的一声闷响。
“马组长,相机准备好了吗?”沈栖慢慢直起身,她随手扯下一块棉布,漫不经心地擦拭着指尖残留的红色泥浆,语气平静得如同一面照不出波纹的古镜,“要拍就拍清楚一点,毕竟这种‘还原度’,在你们组可不多见。”
“这……这不可能……”马德才喃喃自语,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死者的脸,试图寻找哪怕一丝崩裂的痕迹。
“比起我的技术,马组长不如先解释一下这具尸体的来历。”沈栖向前迈了一步,将马德才逼进了冷藏柜的阴影里,声音压低到了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频率,“我刚才在修复他的耳后时,发现了一圈极细的、由于长期浸泡在特制保存液里才有的特殊缝合线。这种线,只出现在医学院的‘大体老师’身上。”
马德才的脸色由蜡黄瞬间转为死灰,那是掩盖不住的冷汗从肥肉褶皱里渗出的颜色。
“你私自截留了医学院计划销毁的实验遗体,还偷偷倒卖了原本随这具遗体入棺的贵金属随葬品,对吗?”沈栖盯着他的眼睛,视线锐利得像是手术刀,生生剖开了他内心的腌臜,“这具尸体不是为了考校我,而是你急着要在王馆长巡视前,让他彻底‘消失’的累赘。”
“你……你别胡说八道!”马德才色厉内荏地叫喊着,但那双疯狂闪烁的眸子已经出卖了一切。
沈栖没有理会他的挣扎,而是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那张带有铁锈味的感应卡。
暗金色的磁卡在昏暗的停尸房里划过一道冰冷的弧光。
“王馆长刚才亲口交代,4号房的活儿干完了,让我直接去冷藏库3区。”沈栖的嘴角勾起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目光越过马德才,落在了一脸惊恐的林娇身上,“毕竟,比起只会倒卖死人财的副组长,馆长更需要一个能把死人‘留住’的化妆师。”
林娇被沈栖那阴森的眼神吓得打了个寒战,正要开口反驳,目光却无意中扫过了死者的领口。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瞬间贯穿了整个走廊,林娇指着遗体,身体抖得像是在筛糠。
在那具经过沈栖完美修补的无名尸领口处,由于生石灰与酒精的二次反应,一抹鲜红如血的痕迹缓缓洇透了洁白的棉布衬里。
那不是随意的污迹。
那是一个歪歪斜斜、却力透纸背的血红色“3”字。
那是七年前那场漫天大火中,所有失踪消防员在进入火场前,钉在防护服内衬上的唯一编号标记。
沈栖无视了背后的惊恐与骚乱,她俯身抓住了铁床的扶手,金属的冷硬触感从掌心一路蔓延到心脏。
沉重的铁轮划过布满污垢的地砖,发出阵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她推着这具承载着七年秘密与马德才罪证的遗体,在林娇和马德才死寂的注视下,一步步走出了这间阴暗的4号房。
走廊尽头的感应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又熄灭。
阴冷的风穿堂而过,沈栖头也不回地对着身后的黑暗抛下了一句没有起伏的话:
“马组长,别忘了去洗洗你的西装袖口,那上面的生石灰味,太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