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栖握着那张带有铁锈味的感应卡,掌心传来的冷硬质感像是一块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顽石。
她没有回头去看王守成那阴鸷的目光,转身走向通往整容组办公室的窄廊。
殡仪馆的走廊总是这样,永远照不进阳光,墙皮剥落处露出的红砖像是干涸的血块,在昏黄的感应灯下透着一股暮气。
就在她即将转过回廊尽头时,一个臃肿的身影如鬼魅般横跨一步,结结实实地挡住了她的去路。
马德才。
这个整容组的副组长此时正歪着脑袋,那张肥硕的脸上挂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狞笑,由于长期接触防腐化学品,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蜡黄色。
“小沈啊,馆长抬举你,不代表这儿的规矩就没了。”马德才一边说着,一边伸出那只布满老人斑的手,蛮横地抓向沈栖肩上的化妆箱,“听说你技术好,但新人入职,总得有个‘压力测试’。这个箱子,我先替你保管,免得你这种高级博主用不惯我们这儿的‘土物事’。”
沈栖没有反抗。
她顺从地松开手,任由那个沉重的皮箱落入马德才手中。
就在交接的那一瞬间,她的指尖借着箱带的摩擦,极轻、极准地在马德才的西服袖口上刮了一下。
一丁点干涸的粉底样膏体没入她的指缝。
那种触感粘稠而紧实,带着淡淡的油漆味——那是专门用来遮盖高度腐败或重度烧伤创口的“高浓度掩盖膏”。
马德才这种只会混日子的老油条,近期绝对接触过一具未经登记、且死状极其惨烈的遗体。
“跟我来吧,你的工作间在里面。”
马德才转过身,哼着一段跑调的小曲,将沈栖带向了走廊最尽头那扇被漆成墨绿色的铁门。
门板上歪歪斜斜地喷着一个白色的“4”字。
那是4号停尸房,殡仪馆里公认的风水最阴、最偏僻的死角。
“咯吱——”
铁门被推开的瞬间,一股浓烈得近乎实质的死鼠腐臭味扑面而来。
这种味道甚至压过了过量的福尔马林,直往人的天灵盖里钻。
马德才反手将沈栖推了进去,动作粗鲁得像是在塞一件货物。
“十分钟。”马德才站在门外,那张肥脸在门缝里扭曲着,他指了指墙上一个满是油垢的倒计时钟,“在那位‘贵客’下葬前,你得先把这具‘无名氏’修好。修不好,你就不用出来了。”
“砰!”
铁门被重重反锁,落锁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回荡不休。
沈栖站在黑暗中,她的眼睛迅速适应了光线。
室内没有开暖气,由于靠近北侧的排污管道,冷气像蛇一样从地砖缝里钻出来,在房间中央那张锈迹斑斑的铁床上结成了一层薄薄的霜冻。
铁床上盖着一块被尸水浸透、泛着黄绿色斑块的白布。
沈栖深吸一口气,强忍着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一把揭开了白布。
白布之下,并非她预想中的任何名单上的死者。
那是一具面部被生石灰大面积灼烧得血肉模糊的遗体。
生石灰与□□反应后的焦灼感让整张脸看起来像是一块被揉烂的紫黑色面团,眼球已经完全塌陷进入眼眶深处,露出的白森森的下颌骨在大理石灯光下显得格外惊悚。
这是一个必死局。没有专业的修护材料,没有骨粉,只有十分钟。
马德才这是要借刀杀人,只要这具尸体毁在她手里,王守成就有了最完美的借口把她送进焚化炉。
“嘎吱——嘎吱——”
头顶那个沾满尘垢的老旧排气扇吃力地转动着,发出类似于骨头摩擦的哀鸣。
沈栖闭上眼,她的视网膜上飞速掠过前世看过的成千上万张骨骼解构图。
她开始在室内疯狂搜寻。
没有化妆箱,马德才只在旁边的木凳上留下了一堆易开裂、质地粗糙的建筑用腻子粉。
那种东西一旦上脸,三分钟内就会因为干燥而崩裂,像干涸的河床一样丑陋。
沈栖的目光落在死者那只紧紧攥着的左手上。
那只手呈现出一种防御性的姿态,指缝里似乎嵌着什么东西。
她用力掰开死者僵硬的指节。
“叮。”
一枚带有“马”字钢印的纯银袖扣掉在了铁床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沈栖的瞳孔微缩。
这是马德才的东西。
这具尸体……是他在掩盖某种罪行时留下的破绽。
没时间犹豫了。
沈栖猛地扯开自己的制服衬里,露出里面白色的棉布。
她伸手摸向死者的上衣口袋,居然搜到了一支断成两截、早已过期的廉价口红。
那是鲜红得甚至有些刺眼的色号。
她将口红拧出来,混入少许生石灰,又抓起一把腻子粉。
没有调色盘,她就在自己的掌心里揉搓。
掌心的温度融化了口红中的油脂,生石灰的碱性加速了腻子的固化,一种具有奇特粘性和强附着力的“骨相塑形泥”在她的揉搓下逐渐成型。
她弯下腰,手指直接触碰那片血肉模糊的焦黑。
指尖感受着颅骨残存的轮廓,每一处塌陷,每一条裂缝,都在她的脑海中自动拼凑成完整的图像。
她像是在捏制一件艺术品,将红色的塑形泥填入眼眶,修补鼻翼,抹平焦灼的边缘。
“哒、哒、哒……”
倒计时钟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每一下都像是死神的脚步。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了马德才那轻慢的、掐着表走近的脚步声。
“嘿嘿,小林,相机准备好了吗?只要门一开,就对着那张烂脸拍。我要让馆长看看,这个所谓的‘天才’是怎么把人的脸修成一摊烂泥的。”
沈栖的手指猛然停住。
就在这一刻,房间斜上方的通风口里,突然传来了三次极其规律的敲击声。
“咚。咚。咚。”
那是贺凛的信号。
马德才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带着手持相机的林娇,准备在开门的瞬间,抓拍她“毁坏遗体”的现场证据,彻底钉死她的死罪。
沈栖看着手中最后一抹红色的塑形泥,又看了看那枚银色的袖扣,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她俯下身,在那具无名尸已经初具雏形的唇角,抹下了最后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