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力点点头:“你怎么不解释,任由这么疯传?”
“刻意疯传,解释有用吗?真相都不重要了吧。”
“那也不能无缘无故被误会啊。”
“让我站在大家面前,拉着组长一起保证我俩清清白白?”林艺笑,“没用的。这张相片很明显我坐在工位,组长在后面看着我的电脑,中间还有距离呢,没有任何肢体接触,都能传这个样子,我的解释有用吗?”
“那.....那你就平白无故背这个骂名?”
“我是来上班挣钱的,不是来搞正义联盟的。别人怎么看我无所谓,各自好好上班吧。”
对于林艺的冷处理,秦力是一点都不理解。
——可流言跟风一样愈来愈烈。
一周后,是林艺来到公司的第一次团建。大家包车去郊外海边夜间烧烤。
大巴车内喧嚷,同事两两一起,勾头说笑。只有林艺,一个人在最后一排做个听众。一小时后,海浪声入耳,天海的中间夹着一颗流油的咸蛋黄,大家兴奋地跳着,欢呼着,她在最后头,静静地看那一抹夕阳扬起了笑。
烧烤由男同事负责,装扮营地由女同事负责,大家都各自忙活着。她主动上前将一摞摞地椅子拆分好,正拆到一半,手中的椅子就被抢走了。
抬头一看,是智梦妍。
她冷哼一声:“我们可受不起你搬的椅子,组长烧烤呢,你不赶紧拿扇子站在后头扇风?”
林艺站在原地没说话。脚底的沙子很硌脚,每一粒像鸡蛋那么大,上面展开各种讥讽的笑。当她再次抬起头时,不远处正在组装桌子的吴槿绵高嚷着:“谁空啊,快来搭把手。”
她刚走过去,另一只脚还没稳稳地落在沙子上,便被推了一把出去,踉跄几步没站稳,她疑惑地看着吴槿绵。
吴槿绵毫无歉意。“你可别来,我这伺候不起你,组长烧烤呢,你不赶紧去帮他串串子?”
她又去了几个女同事那,无一例外被劝退。
最后,她只能独自寻一块礁石,抱膝而坐,望着大家的一张张笑脸,有大笑的,有捧腹的,还有将自己埋在沙子里的,那沙子起伏跟抖晒似的,通通与她无关。她埋在深夜里,与星星相伴,与海浪为友,静坐了一晚上。
回去的途中大家都累的沉睡,只有她,睁着眼看窗外的星星点点。
后半夜回到家中,翻开冰箱,拿出半包挂面,还有一颗发霉的西红柿做了一碗清汤寡水的面。
汤雾扑面,熏着眼,她小口到大口,视面如仇,腮帮子鼓鼓囊囊,脖子往上一伸,是一瞬间的事,一声呜咽到嚎啕大哭,划破了原有的静。
泪水化作无声的委屈悉数落在面碗里。筷子数次夹起纤细地面条,面汤很咸,一根不剩。
林艺不记得怎么睡去的,早上醒来便看到了景雯雯的信息。今天是周末,两人相约晚饭见一面。
林艺挑了一处高端商场,里头有很多装潢精致的餐厅,景雯雯应该会喜欢,她想。——毕竟入了大品牌公司当设计师,以后,这些地方她都要常去。看市场,找灵感缺一不可。于是,她决定花大手笔,请景雯雯吃了一顿牛扒,带编号的。
可景雯雯看到她,数落了许久。
——她的变化有那么大吗?
按照景雯雯的话来说,像干尸。这可真是太打击人了。
“你怎么了?”景雯雯担忧地问,“怎么像被抽干了似的。”
“太累了。”林艺笑着,“每天对着一堆数据,有时候眼睛花的时候我都觉着那群数字在跳舞。”
“啊?”景雯雯心里头慌慌的,“天啊,我都不敢想象我的工作氛围。”
“每个公司不一样。”
景雯雯还没实习,她不想吓唬她,也没有什么好的建议,毕竟,自己已经够糟糕的,哪有资格指点江山。
景雯雯扁嘴:“我这一身肉会不会即将消失了。”
估计是被她的模样吓唬到了。“才不会,我每天对这一对数据,都是算法,很费脑的,你不一样,虽然也费脑,但是灵活啊。”
“也是哦。”景雯雯笑,“有没有什么职场需要注意的?”
林艺想了想,还是那句话,自己已经够糟糕了....可架不住景雯雯期盼的双眼,于是,浅说几句:“你是设计师,保护好自己的作品比任何人脉都重要,切记,不要相信任何突然对你示好的人,自古以来,以友谊之名盗窃作品的教训太多了。”
“你放心吧,”一副捍卫到底的模样,“我一定捂好我的每一笔。”
林艺笑笑,实在没有其他能说的了。
许是她的沉默给了景雯雯好好打量的机会,话空了一阵,景雯雯问:“你家外卖小哥也把你照顾得不怎么样啊。”
林艺端起玻璃杯:“挺好的啊,他对我很好。只要有时间,他都会给我做饭,而且他很上进,挣的钱都存放在我这。我们也不吵架,我生气他还哄着我。”
“那你怎么这副样子了?”黑发没了光彩,脸颊凹出两个坑。
“是我自己突然进入社会心态暂且转不过来。不怪他。”
“你就会为他开脱。请你嚼嚼细糠,别吃粗粮吃上瘾了。男人本来要多照顾女人多一点的,毕竟力气都不一样。女人累的时候,男人可能还在跑八百米呢。”
“是是是,”林艺说,“我回去就好好调教他。”
“他对你好我就放心了。你知不知道上次他来宿舍楼下堵的我的时候,整个人就像碎掉的饼干渣一样。”
“什么?”有一阵子的错愕,林艺放下玻璃杯,“他去找过你?”
“不是吧,他没跟你说?”看林艺那茫然地神色,她咂咂嘴,“你俩搞什么。上次你消失好几天,他在宿舍楼底下不知道等多久才堵到我,慌慌张张的,他看到我那一刻,我都在他眼里看到一种救赎的光知道吗。”
她的手势一直在面前比划。
“然...然后呢。”
“他走后我马上打电话给你了,但你拒接,我知道你是以这种方式告诉我你没事。我还去找了何欣呢!才知道你被招走了,我更加确定你没事了。”
再次从别人口里听到关于他的事情,她的心还是止不住的“滋滋”疼了很久。林艺重新拿起玻璃杯,小口抿了一口水,说:“你倒是聪明。”
“那当然。”景雯雯拍着胸脯,“我会找人吧!”以那天的情形,如果找面试回来的,那就是她不懂事了。
“听说你和秦力招到一个公司了,那怎么也算是有相熟的人相伴,在公司里头不会太难过啊,平时你们俩个就一起吃饭嘛。”她又说。
“我们是两个部门,不在一起。”提起这个,她有些无奈,“部门和部门之间也暗自较量,大家明明都为一个公司做事,两个不相干的部门像对手公司似的,瞒来瞒去,整的我跟秦力在公司里都不敢打招呼说话,装作很不熟悉的样子。”
她又说:“你啊,别操心我了,什么时候出发?”
“后天。”
这时,穿着黑色制服的女服务员端上一块木板,木板上躺着切割好的牛扒,留着殷红的汁水,旁边还放着两颗烤过的半熟大蒜和一瓣西蓝花。
趁服务员走,景雯雯压着身子说:““这么多血水啊!”
远看,两个人像分享什么秘密。
“我听说这种带编号的牛排必须吃三成熟或五成熟的才专业,肉香。”林艺催促着,“你尝尝,是不是真的香。”
景雯雯卡巴卡巴眼。
——视野里,精致的木盘里躺着的殷红的汁水伴着一股又香又腥的味。
看在钱的份上,好像并没有那么不能入口。于是,她拿起叉子,翼翼小心地咬了一口,是一瞬,噗嗤地汁水滑入口腔,嫩、软,味蕾上侵染着牛肉的纯香。
“天啊!好香啊!”她赶紧将叉子咬过的牛排全送入嘴里,一点都不塞牙,很好嚼。然后又叉了一快中间的,看起来褐红相间,汁水充足的最漂亮的一块,递到了林艺嘴边。“啊——”
在景雯雯期盼的目光下,林艺张开口,爆汁的那一刻,才知道原来牛肉的味道这么香,不需要增加任何调味料且入腹后香味经久不散。她啪叽啪叽嘴,还有很醇浓的牛肉香味,有点类似牛肉干的味。
林艺的钱只能点一份,两人将一盘子带编号的牛肉分了干净。
景雯雯舔了一口叉子,意犹未尽地感叹:“有钱人的快乐啊!”
林艺:“以后我转正了,再请你吃。”
景雯雯:“我请你!”
“你还是把钱好好存着,”林艺笑,“租个好点的房子和奶奶一起生活,天天给你做好吃的。”
景雯雯嘴一瘪,鼻子酸得要命。“嗯,我奶奶做的饭可好吃了。等我将奶奶接来安顿好,我就带奶奶一起来找你。我们离得不远,就在隔壁市。”
“嗯。我等你给我带你一份你奶奶的拿手焖鸡。你念叨了好些年,可得让我尝尝。”
以往一到节日,景雯雯就会躺在床铺上回味她奶奶做的焖鸡,要提前去隔壁养鸡的挑一只大公鸡,还是被阉的公鸡,闷个几个小时,里头放土豆,软软绵绵的斥着鸡油味道的土豆。每每讲到此处,她们俩就会起身去市里的小吃街大吃一顿止搀。
“一言为定。将来我中彩票了,一定给你买个大大的房子。”
两人破涕而笑,不知不觉,话怎么都到这了。
面对人生的岔路口,最难得是踏出脚,走几步后才发现也没那么难走,不过就是一个人和一群的陌生人。
朝夕相处四载,离别只需一瞬;
路上行人匆匆,灯下人影重重。
街边路口都是熟悉的画面,顺走一路,林艺回到家,坐在沙发中敲着腿,兀自说起话来:“今天啊,我见到了雯雯,她很快就能跟她奶奶见面了。她奶奶做的饭可好吃了。雯雯应该不用再吃馆子了。每天,她有干净的衣服穿,还有香喷喷的饭菜,即使多晚回家,都有一碗热汤。还有节假日的时候,她可以牵着奶奶的手去看城市的风光。她赚的钱可以全给奶奶,然后奶奶会省吃俭用帮她存未来的小金库。”
她一会儿笑,一会儿难过,一会儿露出期盼的眼神,有羡慕之色,是一瞬吧,双睫一落:“好像身边的人都有一个陪伴日期。有长有短。到期不续,各自珍重。”
即使她得不到任何回应,依旧兀自说:“人生对我来说好像太长了。”
“都说最强大的人是享受孤独。经历喧嚣过后的孤独和与生俱来的孤独是一样的吗?”
林艺独自走回卧室,换上一件暖橘色的睡衣。睡衣上印了很多圆滚滚的橘子,有大有小,橘子上头支出来青绿的叶子,像橘子的两根刘海:你说这件衣服很衬我,所以,将它买了下来。我天天穿,衬着有太阳的时候,赶紧洗了它,这样天黑之前我就又能穿到身上。所以,好像一直以来只有这一套睡衣似的。
夜浓如墨,外面下起了淅沥沥地小雨,滴滴答答地砸在了窗户上,将她送入了一片热带云林。——那里有万亩花海,有雨后双虹,黄肚皮的小燕子掠过她的视野,五颜六色的变色龙与她同行。不过一阵风,竟吹散了粉蓝色的纱霞。眼前黑窿窿的,又是一场瓦解星散的过场。
她总是这样,夜里醒来又睡去,睡去又惊醒。
罢了,静坐阳台下——低头望圆月,汲口相思茶;圆月笑我疯,我却一壶热茶敬朝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