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隔壁的他,竟然松垮地靠椅背,眼尾漾着笑,冲她抬下颌。——这算是挑衅?很意外。
所以,今天被罚站早读的是她,而不是他。趁她罚站,隔壁竖起的数学书下的藏着一张眉峰松软的俊脸。——这不是他第一次这样对她笑。
她从来没有回应过。
他是一个看起来很帅气的傻子。家里有钱,开连锁超市。在这个三线小城里头算是首富。——她是这么听来的。略有苦恼,她总是猜不透投来的笑容是讥讽还是真诚。上看下看,他们并不是一类人。
不过也有相同的地方。——成绩不好。
罚站结束,趁整理桌面余光一扫:今天,他的早餐是三文治加一瓶牛奶。他每天都会带一罐,玻璃瓶子,看上去高级。开瓶喝了三口,便甩课桌里。第二堂下课是早操时间,回堂的时候他总是迟到。然后会从裤兜里掏出一堆小零食塞到课桌里,找回来的零钱悉数塞进书包外兜,拉链只拉半分。
——他叫顾桥南。
这个班级里头的宠儿。只要他想,朋友便像一串红似的,连当一串子。事与原违,他不太合群。无论多少同学投来善意,他总是下颌一抬,算做回应。尽管那人如何锲而不舍,都被他嗯嗯啊啊地打发得无从接茬。这样一来,便灰溜溜地走了。据她观察,最多坚持五天。
不过有一处甚是奇异,这些人虽不再主动与他攀好,但下一次见面依然会打招呼。而他,总是下颌一抬,算是回应。
这种场面,她偷偷地羡慕。——自己若是男孩就好了。
最后一堂课是体育课,她从来都是那个落在后头的人。颗粒分明的红色塑胶,灰白布鞋踏着白漆标线,踩边而行。微风掠过鼻尖,杂混草香塑胶味,越来越淡之时,她的斜影旁出现另一道影。
倒数第一和倒数第二像一根麻花,交缠在一起。
她刚找到一处僻静的石凳中坐下,那傻子跑上来,往隔壁石凳一座,撑头说:“喂,林艺,你干嘛不跟她们玩?”
他指的方向是远处操场台阶上坐着扎堆女同学的方向。
每一堆都是一个小团体,好像永远有说不完的话题,偶尔地,会朝她方向看一眼,然后露出明显的讥笑。林艺收回目光:“我喜欢自己呆着。”
“哪有女孩子喜欢自己呆着的。”
“你不也自己呆着。”
两人目光交揉,阳光洒在顾桥南半边脸,下颌线像刻刀割出来的直角。他是内双,浅虚的时候,像笑了一样。她承认他长得很帅,就是有点傻。尤其是撑头的时候。可那样的角度更便于相互观察,于是她将脸别一边去。
她觉得自己已经明显地释放出不想继续说话的信号,可是.....他竟前探身子,目光又糅到一块儿去了,他笑着说:“我不是看你一个人,怕你无聊嘛。”
“我不无聊。”
撂话,直接从石凳上离开。
顾桥南不止一次跟她没事找话。她并不认为是同学之间的友好问候。指不定和其他人一样,等着她说什么话来。譬如:她也想跟同学玩,可是没人搭理她。云云。得到回话后,——传出去,嘲笑她。
那时,只能独自站在漆黑的四周,等着黑暗一点点将她裹住,待人影越来越小,小到尘埃时,就像玩腻的玩具,不屑地散去。
——她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最后一节课,走廊静谧,偶尔传来老师砸书的怒吼,那咆哮声杂着恨铁不成钢。她站在教学楼走廊,左顾右盼,其实更多的是看顾桥南,他没有追过来,才继续往前走。她的教室在最后一个,紧挨厕所,高三六班,不仅位置上吊车尾,成绩也如此。
正午的阳光透过窗户衬在课桌,漾起一片暖暖的橙黄。果然是倒数第一的班级,并没有摞的很高的书籍,包括班级第一名的课桌也只是零散地放了两本书而已。十几步距离,她坐回自己的位置上。起初没动,只是静静地坐着。余光一看再看,专注凝听,十几秒后,耳畔并没有传来脚步声和打闹声,由此落了半分心,这才将视线从窗户收回。
——她的机会来了。
她端坐在课桌之中,用胳肘无意地将台面上的语文书撞击下去,在弯腰的同时,一只手快速地伸向敞开半分口袋的黑色书包,迅速地将露出半角的十块钱掏出,夹在掉落的语文书里。
一气呵成,动作娴熟,不过几秒。
她假意拾拣书本,眼神透过窗户窥察教室外——走廊还是无人。半分心落了落,随便从课桌里掏出一张废弃得草稿纸,搓揉成一团,攥于手心,几步走到垃圾桶,不费力地找到余半瓶液体的玻璃瓶,同语文书一起收纳书包中,离开了教室。
最后一堂体育课有不成文规定,——无需集合。同学们都趁着最后一堂体育课去小卖部吃的半饱才回家,只有她,着急忙慌的跑出了校园。
学校后门除了一排矮窄的敞旧商铺,后头临着一个老村。七拐八弯,蹬上斑驳铁楼梯。楼梯安装在墙体之外,顶楼的门从来不锁,她蜷躯在一个比人大的钢罐后头,将半瓶牛奶从包里拿出来,仰头喝掉。跟她得来的动作一样,一气呵成。
她的身旁,已经凑齐了十几个玻璃瓶。
——他总是这样,很浪费。
与头顶那片透着紫青蓝的光相遇,视线白晃晃后,才拎起书包,把语文书摊在腿上,拿起十块纸币,细细地抚平每一处褶皱,折叠成正方形,藏在了书包的夹层里。
——那个夹层是她沿着书包的缝线割出来的。
她承认这样很不耻。总是半梦半醒之际,惊恐起身,对那身影低头道歉。
她不仅在心里头一次次发誓:将来有出息了,定会加倍还给顾桥南。
是他的大大咧咧,养了她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