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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雀金裘辉映万国宴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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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三十四年上元佳节,长安城取消宵禁,满城花灯如昼。朱雀大街两旁的槐树虽未发芽,枝梢上却挂满了绢纱彩灯,每一盏灯下垂着极细的竹骨,竹骨上贴着春杏手绘的暗渠水脉图——那是国子监水法通识科学员今冬的课业作品。太医署后院那株最老的老槐今冬树皮皴裂的纹路又深了一层,阿禄把一只新收的凉州槐种埋在树根旁,说今年上元节的地气特别足,陰陵古槐的须根在土层深处又往长安方向推了极细微的一寸。

太液池畔,万国宴的灯火映红了半边天际。池面上漂着数百盏荷花灯,灯芯是阿禄今冬新捻的槐荚纤维,灯油里掺了酿酒匠孙子托人从凉州驿捎来的陈年枣花蜜,燃起来带着一股极淡极清的甜香。太常寺乐班在池西架起了编钟、磬、笙、箫、琴、瑟,编钟上沿积着的极薄铜绿被满池灯火映成了暗金色。乐正轻挥羽扇,编钟率先响起——不是贞观初年那曲《秦王破阵乐》的金戈铁马,而是新谱的《功成庆善乐》。舞者六十四人,皆着绛色舞衣,执羽旄而舞,衣袖翻飞间如秋叶漫卷。这支曲子自贞观初年开始编修,历经数次修订,去年才由太常寺正式定谱,今年上元节是首次在万国宴上完整演出。从《破阵乐》到《庆善乐》,从武功到文治,编钟上那层极薄的铜绿见证了这漫长时间的沉淀。

席间各国使节依次而坐。新罗使节金春秋坐在东侧首位,他今年已年过五旬,鬓边添了几根白发,但把新罗沿海第四处佛窟竣工图册呈上御案时,錾刀收刀处的螺旋纹还是和当年在沙州石龛刻“东海”二字时一模一样。倭国使节犬上御田锹呈上樱实淡绯颜料谱系全本,林邑使节呈上外甥女最新防霉配方,吐谷浑使节牵来凉州马驿新育的良马。房玄龄、长孙无忌、褚遂良等重臣侍立御案两侧。晋王李治坐在宗室席次,他已长成十五岁的少年,眉眼间神情越来越像长孙皇后,他面前的案上放着一只极小的粗陶碗,碗里是石猛新兵今晨刚从凉州西三驿快马送来的井水样,这是他为国子监水法通识科准备的春季课业。

轮到高昌使节时,高昌正使起身行了礼,他的汉话略带西域口音,但措辞极恭敬。他先称颂大唐文治武功,然后话锋一转,说高昌地处西域,虽不及大唐物华天宝,却也有一样奇物想请陛下与诸位一品。他击掌三下,四名高昌侍从抬着一只蒙着锦缎的檀木架走进池畔,锦缎揭开,满座哗然。架上是一件百鸟裙,以百鸟羽毛织成,正看一色、侧看一色、日光下一色、烛影中又一色,裙摆极宽极阔,每一片羽毛都经过精心挑选,色泽从孔雀绿渐变到锦鸡金再到鹭鸶白,在太液池畔的烛火与灯影下每一片羽毛都随角度变化呈现出截然不同的光泽。高昌使节说此裙用了多年时间收集百鸟之羽,由高昌最巧手的织娘费时一年织成,今日献与陛下,愿大唐与高昌永结盟好。

太宗微微颔首,命太常寺将百鸟裙悬于殿侧,让各国使节共赏。太液池畔的宫灯将百鸟裙映得流光溢彩,每一片羽毛都在随着烛火的明灭轻轻颤动,仿佛那只百鸟仍活着,只是在灯影里打了个盹。高昌使节退回席间后与副使麴文泰低声交谈了几句,片刻后麴文泰起身向太宗行了礼,他的汉话比他兄长更流利,几乎听不出口音。他没有直接发难,而是先从大唐的丝绸织染说起,盛赞大唐丝绸名闻西域,龟兹、于阗、疏勒皆以得大唐一匹素绢为荣。然后话锋一转,说他在高昌时曾听往来商旅说大唐丝绸虽好却千人一面——长安街头的官眷、洛阳坊间的商妇、凉州驿站的戍卒之妻,穿的绛色绸缎从织法到染色都如出一辙,不如西域织锦鲜活独特。这次他来长安,沿途所见确如商旅所言。说到此处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坐在宗室席次的李治,以及侍立在女官队列中的林婉。然后他说他听说陛下近年来在长安兴办女学,教的就是织染之术,他倒想请教——这女学教出来的织染,与长安街头的千人一面有何不同?

池畔的气氛微妙地变了。

褚遂良和房玄龄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心里都清楚麴文泰这番话绝非临时起意。高昌使团在长安已停留十余日,这段时间足够他们把女学馆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更关键的是织染行会那批被拒的请愿书和贺明远那份弹劾折子虽然已在朝堂上被驳回,但相关内容很可能已在市井之间流传开来,其中一些对女学馆不利的说法恐怕已被高昌使团悉数掌握。

与此同时朝中几位素来对女学馆抱持保留态度的保守派官员在席间交头接耳,有人低声说贺明远弹劾女学“以学干市”虽是夸大其词,但高昌人这番嘲讽倒也不算全无所指。长孙无忌听到了身后的窃窃私语,但他只是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没做任何回应。

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林婉身上。她今天穿着一件国子监女学水法科□□制式的绛色麻衣,衣料质地极薄极匀,领口和袖口没有任何刺绣纹饰,只在腰间系着那条阿月绣的槐叶纹腰带。这件麻衣从染色到织造全部出自女学馆学员之手,用的是长安本地井水、陈仓驿老井水和凉州微咸井水按配方校正课上的标准比例混合后的软水。她今天穿这件衣服来赴宴本就是为女学馆织染实践工坊的春季招生做示范,没想到竟成了回击质疑最直接的证据。

她向太宗行了礼,请太常寺准备几口染缸和沿途各站标准井水样本,以及茜草、靛蓝、栀子、紫草和几匹素绢。太宗准了。她列出的材料清单里有一部分已在太液池畔的“倡优百戏”道具库中备齐,她自入席起便已注意到这个细节——这场万国宴的后勤筹备本就涵盖了织染演示所需的几乎所有资源。太常寺少卿很快将染缸、井水和素绢一一备妥,十余口陶缸沿池畔一字排开,每口缸底压着标签:长安、陈仓、凉州、登州、新罗釜山、倭国难波港,一共七处标准水质。她让学员把同一批茜草分成均等的几份分别放入各口缸中,用同等火候煮沸,然后当众将几匹素绢浸入不同缸中。在众目睽睽之下,同一批茜草、同一批素绢、同一种火候,只因水质不同,缸中逐渐呈现出截然不同的绛色——凉州微咸水染出的绛色沉稳厚重,带一层极淡的赭褐;陈仓微涩水染出的绛色偏冷,泛着极细微的灰蓝调;登州极软水染出的绛色如落霞般轻灵淡雅,布面光洁得几乎能映出太液池畔的灯影。围在染缸旁边的各国使节纷纷伸长脖子往缸里看,高昌正使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陈仓那口染缸前,拈起一角的素绢仔细打量——同一缸茜草同一口锅煮出的颜色,的确和他这几日在长安街头看到的官眷衣色完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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