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但当“一个月”这个时间被具体地甩在她眼前，这场战役变成了一座她不敢翻越的山。

她现在的战斗力：一个连鸡都追不上、锄头扛不稳、连丹田都找不到，要跟着一群武林高手袭击蛮子？

她大概会在出发的第一盏茶内就被马踩死，或者被箭射死，或者被自己的脚绊倒摔死。

沈卿站在那里，手里还摞着那半本《美术》，脸色从“喜出望外”变成了“我该怎么办”的茫然，像是一个被人塞了一个大红包又被告知要立刻用这些钱建立阁商业帝国，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山主，”苏少游的声音像一根被轻轻拨动的琴弦，在沈卿快要被自己内心的挣扎淹没的时候响了起来，依然带着他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让人心安。

“秀海山愿意出资购买沈师妹手中的那些书册的抄本，每本一个价，银两的数目可以根据书册的内容和实用价值来定。”

他顿了顿，夜间清冷的风拂开了粘稠在沈卿脸侧的发丝，“这一个月之内，沈师妹可以留在山主身边，把那些书册逐一摘录成副本，供碧霄山的弟子们传阅学习。一个月之后，恳请山主让她与我同归秀海山，当面把那批书册的完整版献给秀海山。”

苏少游完全没有想到自己会说出“同归秀海山”这几个字，这与他心里打算的背道而驰。

他刚想着要少与这位身世不明、满嘴谎言的小弟子接触，他刚心底暗自提醒自己，自己每次与她接触，都会脱离掌控，这让他很不适。

但只是看到她苍白的脸色，他就这样脱口而出了。

不过让她本人带着这些书册前往碧霄山更有用些，也能用她那张翘嘴说服义父。

苏少游自我说服之际，沈卿也反应过来苏少游的意图了。

这家伙在替她解围，何山主的“跟着队伍出发”是上战场，苏少游的“跟我去秀海山”是离开战场。

他看出自己不敢上战场了，是不是在心底嘲笑自己是个口惠而实不至的胆小鬼？

但她没有想明白苏少游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在她的印象里，这个人从来不做没有回报的事情，他为她解围，那他想要从她这里得到什么？那几本书册的内容？还是别的什么她还没有意识到的东西？

何山主站在那里，目光在苏少游和沈卿之间移动了一下，像是有些惊讶苏少游竟然对这个小弟子感兴趣。

但他看着沈卿干瘦的身子，矮小的个子，与山下那些垂髫小童无异，心底也软了半分。

于是他点了点头：“好，剩下的烦请苏公子与莫九详谈吧”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似是疲惫不堪，垂下眼眸，不再言语。

任书桐看何山主不再纠结他那侠义之道不能沾染金钱交易，松了一口气，赶忙肘了一下莫九。

莫九默契地收到暗示，立刻在脑子里算起账来，军备需要银两几何，粮草需要几何，还有冬日保暖的棉衣，对了还有良驹......

谢明渊的目光在苏少游身上停了一下，他突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见这秀海山大弟子时，沈卿也在旁边，这两人是从何时熟识起来的？

他又仔细瞧了瞧沈卿，这位师妹眼神有些游移，脸色微红，双手绞着衣角不知在想些什么。

难道？这苏少游蛊惑了沈师妹？！

谢明渊皱起眉头，想要拉住沈卿细细询问，但又想到现在师傅和苏少游都在一边，不是问话之地，于是只得作罢，出言提醒沈卿：

“沈师妹，既然师傅收你为关门弟子，那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师妹了，明日勿忘来旺峰，我来教你心法。”

沈卿站在门边，胡乱点头，急速跳动的心跳里混合了紧张和期待。

清心阁里的众人陆续散去。

任书桐走之前拍了拍沈卿的肩膀，掌心温热，带着一股皂角的淡香：“明天我来教你轻功，别迟到。”

莫九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小师妹，你有几本那什么秘籍，我来帮你谈个好价钱”，似是想到了从天而降的银子，嘴角都要咧到耳后根了。

“莫师兄麻烦你明日来丹药堂一趟，我把教材拿给你看。”

等所有人都走得差不多的时候，沈卿看到苏少游正站在清心阁外的台阶上，背对着她，看着远处正在暗下来的天空。夜风把他的衣袍下摆吹得微微扬起，月光还没有完全铺开，但他的轮廓在暮色里已经足够清晰。

沈卿走下台阶，站到他旁边，他没有转头看她，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已经从远处的天际收回来了一些，落在自己脚前的那一小片地面上。

“苏少游，”她的声音不大，像是怕被路过的风偷听了去，“你今天为什么帮我？”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他，她怕看到他脸上那种“我只是在算一笔划算的生意”的表情，因为那会让她的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磨钝的感觉。

苏少游也在思考这个问题，他用刚刚自己说服自己的话回答沈卿：

“你不要多想，我只是觉得，你本人亲自去解释那些秘籍，更清楚，就像刚才说服李公公那样。”

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暮色里他的眼睛比白天要暗一些，像是被罩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你很会卖货。”

夜风从山间吹过来，带着入冬后草木枯干的气味，站在暮色里，沈卿咀嚼着苏少游的话。

他的意思是.....

她是个很好的销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