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公公倒是没有拿乔,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走到何山主面前那张案几旁边,难得弯下了他尊贵的腰,目光落在摊开的《美术》书页上。
然后那双总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眼睛,像被什么东西撑开了一样,一点一点地放大了。
“这是……《五牛图》?”
李公公发出了似粉笔摩擦黑板的啸音,让沈卿浑身一抖。
“韩滉的《五牛图》……杂家只在宫里的旧档里见过文字记载,说是唐代纸本真迹早已散佚,存世仅摹本,这仿作……”
李公公情不自禁开始自言自语,仿佛忘记了自己身边还有一堆人围着,他颤抖的手指在书页边缘停住了,小心翼翼的,似乎是怕自己一碰这纸页就会把那五头牛的筋骨给碰散了。
“这仿作的笔力、墨色、纸纹,若不是大小不对,杂家几乎要以为是真迹了。”
沈卿站在一旁,心里像是有一个人在疯狂地敲锣打鼓,又是兴奋又是骄傲又是从疯狂跳动的心脏边缘挤出丝丝担忧。
这样离谱的大小,肯定不能说是真迹,但是说是仿作,也很难说服别人吧。
她在心里快速地把《美术》书里那些知识点翻了一遍,她想起那一节节昏昏欲睡的美术课,她的前桌美人兄总爱侧坐着,时不时对她吐槽两句课堂的笑料。
美术老师说:“韩滉的《五牛图》以牛喻人,五头牛姿态各异,性情不同,其实是在借牛言志,说的是士大夫在乱世中的五种进退之态。”
美人兄就会戏谑地摇着椅子,对着她调侃道:“你肯定是那头棕色大牛,最爱摸鱼偷懒。”
美术课一般在下午时分,早晨五六点起床的能量几乎消耗殆尽,自己最爱在这样的课上闭目养神,怎么能说是摸鱼偷懒呢?
当时自己怎么怼回去的来着?好像说,要说以牛喻人,自己也该是最右侧的花斑黄牛,一天辛勤劳作完,疲惫不已,正是该踱步休息的时候,你这只蚊蝇就不要再打扰我了!
沈卿一边想着回忆里美人兄吃瘪的样子,一边微微挑起眉眼,借着李公公的话头假意随性而谈道:“韩滉的《五牛图》以牛喻人,五头牛姿态各异,性情不同,勤恳、从容、慵懒、奋进、劳碌,我的祖辈经常用这幅图来教导我做人之道。”
说完这些“升华主旨”之言,李公公果然上套,一副不愧是皇家血脉,果然是底蕴不凡的样子,看着沈卿不住地点头。
沈卿刚在心里悄悄地松了一口气,眼神不自觉一瞥,却看到苏少游盯着自己一副复杂的样子,好像是夸赞自己祖辈有传家良风,又好像在讥讽自己不要说胡话说过了头,等会儿不好兜底。
肯定是后者吧,这斯狗嘴里什么时候吐出过好话。
沈卿的这一番话使得本身对这些书画不感兴趣的何山主和谢明渊也生出好奇之心,纷纷凑上前来,站道李公公身侧,细细看这些画怎么又跟育人扯到了一起。
李公公颇觉不雅,这些粗人的汗臭味都要污了自己赏珍品的雅趣了。
但想着现在人在屋檐下,这好东西还没到自己怀里,只得捏着鼻子忍了这赏画环境,有些烦躁地翻到了下一页,目光在《韩熙载夜宴图》上停住了。
“这幅画,”李公公的声音又染上了颤抖,“这难道是当年后主李煜派顾闳中去画韩熙载夜宴之图?”
他心底闪过自己曾在朝中几位大员府中看到的仿作,双眼摩挲眼前那小小的一片,心底惊道:这仿作的线条虽然不是顾闳中原笔,但能临摹到这个程度,已足见临摹者对原作的笔意和气韵把握极深。
沈卿在心里对李公公的鉴赏能力给出了一个新的评分,这个人虽然贪、虽然油腻、虽然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但他在书画上的眼力确实比他那个圆滚滚的外表要敏锐得多。
虽然周围几位九漏鱼并不知道韩熙载是谁,但李后主之名还是略有耳闻的,莫九站在门边的阴影里,听到这个名字,还是忍不住抬眼跟旁边的任书桐交换一个眼神。
“这东西这么值钱么?”
“我也没想到里面有这么多皇宫里的画啊!”
“看那阉人的样子,我们是不是跟苏少游讹少了?”
“沈师妹不是说是仿作,是赝品么?应该......也不会那么值钱吧......”
任书桐摸了摸鼻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心底也没有把握,事出紧急,这沈师妹也没有讲清其中的门道。
看看眼神深邃一直盯着沈师妹的苏少游,再看看眼睛都要粘到那本画册上的李公公。
难道真的讹少了?
李公公翻到《历代帝王图》的时候,内心的激动和惊疑已经涌动到麻木了。
内心居然奇异地想着:这个果然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