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落里缩着一筐验算纸的碎片,上面有爬行的公式似在嚣张的呐喊。
断了弦的提琴在窗□□入的皎洁月色中为他和贪婪的菌斑演奏着动人的《云雀》,一个接一个的琶音婉转而上。
——直到一记低沉的丧钟敲响,月色与星空一同在寂静的病房中荡漾,他的心便跌入菌斑组成的那团浓稠的颜色,如同跌入一座森林。
哦,他确实跌入了一座森林。
他正在森林!
唐晓翼惊悸的从沙发上弹起,冷汗透过身上的薄衫——他注意到自己之前湿透的里衣已被换掉,现在穿着的是大了一码衬衣。
贴着他额头掉下一块湿毛巾,带着浓浓的酒味。
耳边的钟声敲响更为真实的第二声后戛然而止,唐晓翼掐了掐自己的手心,很痛,这并不是幻觉。
和医院那时一模一样的钟声……
但此时发出声音的,正是那座刚才明明是停止运摆的古董钟!
唐晓翼跌跌撞撞的冲到了壁炉前,从时钟的指针上,他读到了现在的时刻:三点十七分。
“啪——嗒,啪——嗒……”
银质的鱼状钟坠在琉璃匣内来回摆动,似是一条被困在玻璃缸里不停绕圈的金鱼,但唐晓翼知道,自进入荒原开始被静止的时间,从此刻开始,重新运转了起来。
荒原里重新获得时间意味着什么?唐晓翼捉摸不透,但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事情正中变得更加棘手。
“唐!”沙发侧面通往另一个房间的木门被“啪”的推开,乔治焦急却笨拙的跛着脚往里挪,看到唐晓翼并无大碍的站在壁炉前,反倒有些尴尬,扶着门框问,话说半截却又生硬的顿住了:“你……没事吧?刚才听到这边有点动静,怕……呃……”
“我没事。”唐晓翼走过去扶他,经过刚才从自己额头上掉下的帕子时又忍不住看了眼乔治肿的老高的伤脚,而乔治万年冷若冰霜的脸,竟莫名顺着他的眼神微微的红了起来。
这家伙……
唐晓翼很难不去想乔治在自己高烧晕倒后是怎样拖着扭伤的腿忙前忙后,他必定费尽了心思,才在不熟悉屋内构造的情况下为自己升起壁炉的火取暖,又从行李里找出他的衬衫换下自己湿透了的衣服,还有,天知道他是从哪找出的酒来为高烧中的自己降温。
“刚刚这座钟敲响了。”唐晓翼搀着乔治在沙发上坐下,嘴里说着刚才观察到的情况,手上不动声色的脱去了乔治的鞋袜,细细查看他的伤势。
乔治碍于面子有些抗拒,但直接被唐晓翼一句“我觉得你这样有点矫情”给噎的乖溜溜的伸脚任他看去。
“你这至少三天不能瞎动弹,否则到时候我就得背你出森林了。”唐晓翼皱着眉,一边从包里翻出红花油涂在乔治淤紫的脚上,一边故作轻松的打趣。
他知道,要不是乔治急着照顾他,也不至于弄得现在这么严重,现在倒好,他俩一残一病,战斗力直接削半。
不过如果他俩状况互换,他唐晓翼估计也跑不了走这笔糊涂账。
算了算了,都是理不清的情。
乔治拧着眉,又回到话极少的状态,并不搭腔,看着心思深重。
“所有现在对我们来说最重要的一点是,”于是唐晓翼藏起这些未曾表露的心境,收拾好东西坐到乔治身边,现在他们必须集中精神应付当前的桩桩怪事,“荒原的时间又重新流动了,现在是凌晨三点多。”
“有这么晚了吗?感觉时间一下子跳了过去……”乔治低头细思,薄唇抿成一条线,忽然他抬起头,目光灼灼的说:“唐,贴在门上的那句话!”
“!”唐晓翼顿时会意,回忆着便签上的句子接口道:“荒原没有黄昏。”
荒原……没有黄昏,只有、昼夜。
这是他们在荒原的第一夜,而下一夜,却还早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