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寅盯着她看了几秒，泄了气似地收回目光，不再看她。弯下腰，开始换鞋。

“我有事出去。”他头也不抬地说。

换好鞋，他站起来，取下钥匙，大步往外走。经过赵棉身边的时候，他没有再看她一眼。

门在赵棉身后重重关上。

玄关的灯亮着。

赵棉站在那一小圈光晕里，身后是紧闭的门，面前是笼罩在黑暗中的客厅。

她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慢慢换下鞋子，朝那扇卧室的门走去。

她没有开灯，靠着玄关的光晕，穿过客厅。

她的脚步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走到卧室门口停下，她站定了几秒，缓缓拧开了门。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边缘透进来一丝微弱的小区灯光，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线。所有的东西都隐没在黑暗里，地毯中央，一个小小的身影，坐在那里，保持着和她离开前一模一样的姿势。

小手在车身上点来点去，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

赵棉站在门口，就着那一点微光，看着他。

良久，她伸出手，摸到墙上的开关。

灯亮了。

“壮壮”抬起头看向门口，“妈妈！”

赵棉扯了一下嘴角。

她走过去，弯下腰，把地上的玩具一件件收拾起来。

从始至终低着头，没有看那个坐在旁边的孩子。

“不早了。”赵棉一边收拾，一边说到，“我们上床睡觉吧。”

“好。”

壮壮应了一声，乖乖地从地毯上爬起来，自己脱掉了鞋子和衣服，爬到了床上。

床的另一边位置空着，那是平时赵棉睡觉的地方。

收拾好所有东西，她走到床边，躺了上去。

赵棉侧过身。

“壮壮”已经闭上了眼睛，被子盖到下巴，只露出一张安静的小脸。

赵棉就那样看着他。

然后她轻轻凑过去，唇落在他额头上，停了几秒。

她又低头看着那张依旧沉睡的小脸。

“壮壮。”她得声音很轻，“……”

那个孩子没有睁眼。

幼儿园开学的日子到了。

赵棉起得很早。

她给“壮壮”换上那套为开学买的新衣服，背上新书包。

“真好看。”赵棉蹲在壮壮身后，伸出手，帮他理了理衣领，又把书包带子调整了一下。然后站起身，牵起他的手。

“走吧。”

门在身后关上。

走出单元楼，穿过熟悉的小区，走过熟悉的街道，来到熟悉的幼儿园门口。

滕烈生和陶然已经到了。

她们站在离大门不远的一棵梧桐树下，看到赵棉和壮壮走过来，没有上前。

没过多久，秀芬奶奶和婆婆也来了。

时间还早，幼儿园门口没什么人。

只有一个老师刚刚过来，看到门口这几个人，有些好奇地多看了两眼，就推开保安室的门进去了。

赵棉蹲在“壮壮”面前，双手轻轻扶着他的肩膀。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正好笼罩着面前这个小小的身影。

她伸出手，把“壮壮”短袖的领子翻好，把书包带子又调整了一下。然后她的手落在他的脸上，轻轻摸了摸。

她的手顺着他的脸滑下去，滑到肩膀，滑到手臂，滑到那只小小的手，然后轻轻握住。

“壮壮。”她开口，声音轻轻的，带着笑。

壮壮仰着脸看她。

“开学了。”赵棉说，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一些，“你开不开心？”

壮壮点头：“开心！”

“那……”赵棉顿了顿，“妈妈就不陪你了。你要自己进去，好不好？”

壮壮愣了一下。

他有些茫然地看着她。

赵棉努力睁着眼睛，维持着那个笑容。

“妈妈在外面等你。”她说，声音依旧很轻，“等你放学了，妈妈就来了。”

壮壮歪着头，看着她，想了想。

然后他忽然扑过来，两只小手用力抱住她的脖子，小小的胳膊箍得紧紧的。

“妈妈。”他贴着她的耳朵，奶声奶气的，“那你早点来接我。”

赵棉抱住他，闭着眼睛，脸埋在他小小的肩膀上。

很快，她松开手。

壮壮直起身，看着她，咧嘴笑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朝幼儿园那扇彩色的门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回过头，朝赵棉挥了挥手。

“妈妈再见！”

赵棉站在原处，用力挥手。

壮壮转过身，走进了那扇门。

阳光穿过穹顶的彩色琉璃，洒落在他身上。随着距离渐远，小小的身影一点点模糊、变淡，最后轻轻柔柔地，融进了那片彩色的光里。

赵棉站在原地，滕烈生站在她后面，不知道她现在是什么表情。

看着赵棉的背影，余光里，却注意到婆婆那边有动静。

婆婆微微摊开手，她的手心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小小的纸人。

那纸人只有半个巴掌大小，但一眼就能看出是个孩子的样子。

一阵微风轻轻吹过。

那小纸人从婆婆手心里飘起，在半空中轻轻一颤，无声地燃了起来。

就在这时，婆婆轻声的诵念缓缓响起。

“细佬家，弗回头，

这边的事弗再留。

从此两处不相守，

各走各路各无忧。”

灰烬在空中打了个旋儿，继续往上飘。

“细佬家，听话走，

喝了这碗忘忧酒。

从今往后无牵挂，

自在逍遥天上头。”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那一撮灰在阳光里轻轻晃了晃，然后散开了。

赵棉似有所感，抬头看向天，然后抬起手，在眼睛上迅速抹过。

转过身时，赵棉的表情很是平静，她看向梧桐树下的滕烈生和陶然，又看向不远处的秀芬奶奶和婆婆。

“谢谢了。”她向着几人微微鞠躬。

秀芬奶奶和婆婆没有多留。

从头到尾，她们没有和几人说一句话。

滕烈生收回目光，看向面前的赵棉。

“你……”滕烈生小心地开口，声音轻轻的，“接下来要去哪儿吗？要我们陪你吗？”

赵棉笑着摇摇头。

“不用了。”她说，语气和平时一样，“你们忙你们的。”

滕烈生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道过别，赵棉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滕烈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

她刚想转过头对陶然说点什么，忽然，眼睛猛地睁大。

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脸色瞬间变了。

“哎呀！”她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我要迟到了迟到了！”

她一边喊，一边朝陶然胡乱挥了挥手，转身就跑了。

陶然看着她，等不见了人影，也慢慢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