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气味。
滕烈生跟着视线移动,发现“她”正坐在一间光线昏暗的屋子里。
屋里到处都堆满了东西。墙角码着一捆捆裁好的竹篾,有的已经扎成了骨架的形状。靠墙的架子上整整齐齐地摞着各种颜色的纸张,地上散落着剪刀、刻刀、浆糊碗、毛笔,还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工具。
在她面前,是一座半成品的纸房子。那房子做得精致,飞檐翘角,门窗俱全。纸糊的瓦片一层层叠着,用墨笔描出了阴影。
房子还没有完工。
她低头,一手拿着红纸,一手握着剪刀。她拿起剪刀,对准红纸,开始剪。
刚剪了两下,旁边忽然伸出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
那是一只粗糙的手,指节粗大,掌心有厚厚的老茧,却意外地温暖。那只手包着她的手,带着她,稳稳地剪了下去。
剪刀在红纸上流畅地游走,咔嚓咔嚓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剪完后,那只手才松开。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红纸,撅起嘴,仰头看向旁边的人。
不知什么时候,她身边坐了一个中年妇女。那人穿着一件深色的褂子,洗得有些发白。头发乌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成一个髻,用一支样式简单的银簪子固定住。眼睛里含着笑意,正低头看着她。
她把剪好的红纸高高举起来,递给那人看,声音里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婆婆,这个地方我怎么每次都剪不好呢?”
婆婆看了看她手里的剪纸,然后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没事,”婆婆的声音温和,“你还小,以后就会越剪越好的。”
说完,婆婆弯腰,从旁边的矮桌上端起一只小碗,递到她面前,碗里是乳白色的浆糊。
“快贴吧。”婆婆提醒道。
她接过碗,把剪纸放在膝盖上,用手指挖了一点浆糊,小心翼翼地涂在红纸背面。然后站起身,对准纸房子的一角,轻轻地贴了上去。
贴好后,她又坐回小板凳上,另取一张纸,继续剪起来。手上的动作不停,嘴里也轻轻地念:
“纸糊个门,纸糊个窗,纸做的新房亮堂堂。
老佬勿要怕路长,顺着火光回家乡。
走了路廊非心慌,亲人送你新衣裳——”
念到这里,她口中忽然顿了一下。
手中的动作也停了。
她微微皱起眉头,眼睛盯着纸房子,嘴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
后面的词儿是什么来着?
她卡壳了。
那些熟悉的句子,明明前几天还念得滚瓜烂熟的,这会儿却像躲起来了一样,怎么也想不起来。她绞尽脑汁地回忆,脑子里却一片空白,只有那几个字在打转。
婆婆在旁边轻轻提醒了一个字:
“吃……”
她眼睛一亮,立刻笑呵呵地接上了:
“吃饱穿暖再上路,千万勿要回头望……”
她转过头,仰起脸,对着婆婆得意地笑。婆婆也笑了,又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念着念着,滕烈生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熟悉的天花板。
她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侧过头,看了一眼手机,才凌晨三点多。
滕烈生感觉自己还能闻到那股香火味,感受到浆糊在指尖的凉意。
翻个身,没过多久又沉沉睡去,这次没有再做梦。
接下来几天,博物馆里的日子过得平静而缓慢。
暑假快要结束了,针对孩子们举办的几个展览和活动还在继续,但来参观的人明显少了许多。滕烈生也乐得清静。
这天下午,策展的同事在大厅做新展览的准备工作,联系她过去确认几个要求。
滕烈生应了一声,起身下楼。
转过楼梯拐角,进入大厅时,迎面走来两个人。
一个年轻的女性,三十出头的样子,抓着身边小孩的手腕,微微低着头,脸上带着笑意,正叮嘱身边的小男孩慢点走。
小男孩大概五六岁,虎头虎脑的。他紧紧跟着妈妈,看到看过来的滕烈生,露出了搞怪的表情。
两人从滕烈生身边走过。
滕烈生却停在了原地,朝着那两人走远的方向看去。
阳光从大厅的落地窗照进来,给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小滕!”
一道声音从服务台那边传来。
滕烈生猛地回过神,转过头。
同事站在服务台前,手里拿着文件夹,正看着她。她准备过去,却又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两人的方向。
同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自然也看到了那对母子的背影。整个大厅刚刚就他们两个人,想不注意都难。
“你朋友啊?”同事问,脸色有些奇怪。
滕烈生愣了一下,摇摇头:“不是。”
同事还想说些什么,有其他工作人员过来问事情,大家只能赶紧去处理事情。
这一大一小两个人,被滕烈生暂时抛在了脑后。
直到事情办完,回到办公室,滕烈生在工位上坐下,盯着电脑屏幕发了好一会儿呆。
她脑子里开始反复回放之前在大厅擦肩而过的那两个人。
那个年轻女性,分明和那天晚上,在路口烧纸的女性很是相像。
那是同一个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