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我目光短浅吧。”她这么说说,语气里却没有自嘲。“我只能看到眼前的。我能帮一时,就帮一时。能帮一个,就帮一个。”
滕烈生留下的那张银行卡,静静躺在茶几上。
甄琦看着那张卡,耳边响起滕烈生的话,又想起自己三十多年的人生。
不出意外,这一夜,她失眠了。
断断续续地睡了没几个小时,意识在黑暗中反复沉浮。
天光微熹时,甄琦再一次醒来,再也无法入睡。躺在床上,听见零星早起车辆的引擎声。
这座城市,即将像过去的每一个清晨一样,准时醒来,然后投入周而复始的忙碌运转之中。
上学,放学,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在固定的轨道上日复一日,然后不知不觉地长大、老去。这套程序,她运行了三十多年。
但今天,她有点不想再重复了。
早上八点,办公室里人已经来齐了。
甄琦将一早过来打好的辞职信拿好,敲响了主管的办公室门。
主管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反常,让她进来后就继续低头弄手头的东西。
等甄琦在桌前站定,主管才抬头:“什么事?”
“禾姐,我准备辞职。”甄琦将手中的辞职报告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禾姐拿起报告,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她将报告放在一边,看向甄琦:“怎么突然提辞职?是找到更好的工作了吗?”
“不是。”甄琦摇头,坦诚地说到,“我就是……想歇一段时间。”
“歇一段时间?”禾姐显然没想到是这个答案,她想了想,劝道,“小甄,现在外面大环境你也知道,工作不好找。如果你只是想休息一段时间,我们可以商量。我给你停薪留职一个月,怎么样?你调整一下,再回来?”
禾姐是真心为她好,这个提议也非常有诚意。
甄琦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禾姐,谢谢你,但是……”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坚定:“我需要的时间,可能不止一个月。或许是半年,一年,甚至……更久。我也不知道具体要多久。”
禾姐脸上的担忧更甚了:“小甄,你要想清楚!现在就业形势多严峻,你辞掉工作,休息这么长时间,以后再想回咱们这个行业,甚至想找一份差不多待遇的工作,会很难的!”
这些都是非常现实的提醒,禾姐深知职场规则的残酷。
甄琦静静地听着,没有不耐烦,也没有动摇。等禾姐说完,她再次郑重地鞠了一躬。
“禾姐,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谢谢你为我考虑这么多,真的。”
她直起身,眼神清澈而平静:“但我已经决定好了。”
禾姐张了张嘴,还想再劝,但最终,所有的话语都化为了无声的叹息。
“……好吧。”禾姐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无奈,也带着祝福,“既然你决定了,我也不拦你了。既然是休息,希望你能在这段时间里好好享受。如果……你到时候找工作困难,可以联系我。”
“谢谢禾姐。”甄琦的眼眶微微发热。
离职手续走得很顺利。
最后一天的工作结束,甄琦拖着行李箱,直接叫了辆车前往高铁站。
验票进站,甄琦找到自己的车厢和座位。她将行李箱放好坐下,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站台上的灯光次第亮起,映照着铁轨延伸向无尽的远方。
甄琦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她点开滕烈生的微信头像,想了想,拍了一张窗外的照片,并发了两个字:
“再见。”
消息发送成功。
她将手机握在手里,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滕烈生正和陶然吃晚饭,手机在桌上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她拿起手机,看到是甄琦发来的消息。心里一动,立刻点开。
看到那张照片和两个字,滕烈生握着手机,愣住了。她知道甄琦可能会走,但没想到会这么快,这么突然。
她下意识地想点开语音通话,想再说几句,想问她是不是都安排妥当,想问她准备去哪……手指悬在语音通话键上方,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说什么呢?该说的,好像都已经说了。
陶然察觉到她表情的异常,放下手里的筷子,凑过来,瞥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
“走了?”陶然问,语气平淡。
“嗯。”滕烈生点点头,声音有些闷。
陶然看着她那副怅然若失的样子,无奈地撇了撇嘴。
“去送送?”她问。
滕烈生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来不及了……车应该开了吧……”
“麻烦。”陶然打断她的犹豫,语气里带着点嫌弃,但动作却很干脆,“去换鞋。”
“啊?”滕烈生一时没反应过来。
“换鞋!”陶然提高了一点声音,已经转身走向玄关,自己先换上了外出的鞋子,“不去一趟你能甘心?”
滕烈生这才明白过来,心脏猛地一跳,来不及多想,手忙脚乱地踢掉拖鞋,套上运动鞋。
刚换好鞋起身,眼前景象瞬间模糊扭曲。
只一瞬,眼前重新清晰。
她们站在一个站台的转角处,来往行色匆匆的人都没注意到这里。
陶然身体微微晃了一下,脸色又白了几分,呼吸也有些急促。
“你没事吧?”滕烈生赶紧扶住她,心里既感激又愧疚。
陶然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但声音明显有些虚弱:“快去找吧。”
滕烈生不敢耽搁,立刻看向两边停靠的列车。
两人分头行动,一人一边,沿着车厢快步行走,透过车窗,急切地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车厢内灯光通明,一张张陌生的面孔从眼前掠过。
就在她快要走到这列车的尽头时。
“阿生!”陶然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不算响亮,却清晰地穿透了站台的嘈杂。
滕烈生立刻转身,飞快地跑向陶然那边。
甄琦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的座位上没有人,阿和正坐在那里。
两人十指相扣,自然地搭在甄琦的腿上。
阿和微微低着头看向甄琦,甄琦也侧着身子,似乎说了些什么,两人相视一笑。
滕烈生没有上前,她只是静静地站在几步开外,隔着冰冷的玻璃,看着里面。
“旅客朋友们,由荆溪开往北州方向的G1847次列车即将发车……”提醒发车的广播声响起。
车厢里的甄琦似乎被广播声提醒,抬起头,目光下意识地投向自己这一侧的窗外,便与站在窗外的滕烈生对上了目光。
甄琦明显愣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大,似乎完全没想到会看到滕烈生。
但很快,惊讶化为了然,然后,是一个灿烂的笑容。
她抬起空着的那只手,朝着窗外的滕烈生挥了挥。
滕烈生也笑了,同样朝她挥手。
列车缓缓启动,然后逐渐加速。
甄琦一直望着窗外,望着滕烈生站立的方向,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视野尽头。
滕烈生站在原地,目光也始终追随着列车,看着它呼啸着驶出站台,冲进暮色四合的远方。
直到最后一节车厢也消失不见,她才如释重负地吐出了一口气。
“走吧。”她转过身,对身边默默陪着的陶然说道。
陶然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