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烈生没有因为甄琦的抗拒而退却。
她不想再因为觉得是别人的事而袖手旁观,也不想因为怕对方觉得尴尬难堪而沉默走开。
她上前一步,离病床更近了一些:“我知道你很难受,很痛苦,但是你这样···”
“你知道?”甄琦看过来,语气带着嘲讽,“你们知道什么?你们根本就不知道!”
她越来越激动:“我为什么不能和正常人一样?为什么要逼我?我也想和他们一样!”
动作牵扯到手背,输液针猛地挣脱,血珠迅速渗了出来。
阿和无措地伸手,还是滕烈生立刻反应过来,冲出病房喊来了护士。
等针头重新扎好,甄琦的情绪也渐渐平息下去。
“我真的很羡慕那些能结婚的人。”甄琦的声音很轻,“我要是能结婚就好了。我所有的好朋友、亲戚们,和我的爸爸妈妈,都在一起,为我祝福,为我开心,那一定会是我最幸福的时候。”
“但是不行啊。”甄琦笑了一下,“我好像太自私了。我做不到去喜欢上那些人,我做不到即使不喜欢也在一起,我更做不到就这样生一个孩子过一辈子!”
甄琦闭上眼睛,胸口微微起伏。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睁开眼,目光静静落回滕烈生脸上。
她看着滕烈生,看了好几秒,然后,无比郑重地开口说道:
“谢谢你。”
滕烈生看着她,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她准备好的那些话,此刻仿佛都堵在了喉咙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病房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仪器运作的的轻微声响,和窗外渐渐喧嚣起来的城市背景音。
最后一瓶药水快要见底。窗外的天色也正一点点泛起蟹壳青,夜色将褪未褪。
滕烈生看了看输液袋,又看了看甄琦依旧苍白的脸色,轻声说:
“水快挂完了,你好好休息,我们……先回去了。”
甄琦点了点头,只是又说了一遍:“谢谢。”
阿和也抬起头,对滕烈生和一直站在门口没怎么说话的陶然,再次投来感激的目光。
滕烈生和陶然转身离开了病房,轻轻带上了门。
走出医院大楼,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青草和露水的清新气息,滕烈生深吸了一口气。
两人沿着医院外的林荫道慢慢走着,谁也没先开口。
走出一段距离,陶然才侧过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滕烈生,语气带着一丝探究:
“刚才在病房里,你一开始还一副斗志昂扬的样子,怎么后来一句话都不说了?”
滕烈生脚步未停,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低:
“我觉得……甄琦说得对。”
“嗯?”陶然挑眉,没明白她的意思。
滕烈生停下脚步,抬起头,眼神有些复杂:
“我之前,以为我以她的身份体验了几场她的人生,多少能体会到她的痛苦了。所以我才觉得,我有资格、我有能力去劝她。”
她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
“可是,她说我们不懂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我错了,我们的确不懂。”
“那些对我来说,不过是一场梦的时间,等我醒了,我依旧可以回到我自己的生活里。”
“可对她来说,那些都是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日常生活。”
“我凭什么,用我体验来的那一点点经历,去指点她的生活?”
她眼神里有困惑,也有坚定:“这个世界上,确实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
时间如流水般滑过。卫近在博物馆为期一个月的紫砂特展,终于走到了尾声。
撤展的日子,卫近那边的团队正在小心翼翼地将那些紫砂壶从展柜中取出,进行包装。
滕烈生和馆里的其他工作人员在一旁协助,核对展品清单,并办理交接手续。
同事们一边干活,一边随意聊着天。
“听说这批壶还要去苏城和金州?”一个负责安保的同事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