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知有些蔫:“那得等到什么时候?你为什么要用这么麻烦的方法?”
谢玟与解释道:“不会很久的。而且只有这个方法才能准确判断灵魂究竟是谁。”
说完这句话后,元阴的身体动了,她从床上下来,端坐在一面铜镜前。
江知这才发觉元阴穿着一身绛红色的嫁衣,衣服很大,明显不合她的身形,将她整个人衬得愈发单薄。
头上没有凤冠,红头绳编成的两条辫子勉强增加了些喜气。
她的眼眶泛红,泪水在里面打转,倔强得不愿落下,泪水将她的双眸浸得格外清亮。红胭脂染在脸上,本该是喜庆的颜色,此刻却显得小脸愈发苍白。
一位老夫人站在一旁抹泪:“阿满,不乐意就走吧,还有阿娘呢。”
元阴是一个统称,阿满才是真正属于她自己的名字。
阿满慌忙地用帕子去按眼角,抹去几滴漫出的泪花:“我不会走的,我愿意的。”
老夫人的泪水越来越多:“是阿娘没用,阿娘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哥哥。”
阿满转头安慰起母亲:“阿娘已经很好了,我现在哭是因为我不舍得离开阿娘和哥哥,才不是不想嫁人。阿娘你知道的,我一直盼望着成为新娘子呢。”
透过朦胧的泪眼,老夫人看到了镜中熟悉又陌生的女儿——一身红妆,像极了戏文里的新娘子。
可她分明还是个孩子。
脸上的稚气未脱,前几日还在院子里追蝴蝶、扑流萤玩;如今却被一身宽大得不合身的嫁衣裹挟着,却因为银子被送到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家中
见阿满如此懂事,还反过来安慰自己,老夫人哭得几近失声:“你盼望成为的新娘子应该是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嫁给自己的心上人,而不是……不是像现在这样……”
阿满站起来,裙摆并不长,但她身量太矮,险些被绊倒:“阿娘,这是我的选择。不管对面是素未谋面还是病入膏肓我都会嫁过去的。哥哥进京赶考的路费,你看病的银子都是我出的,我比你们都厉害不是吗?”
谢玟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问道:“这是?”
江知见到这番景象也有些沉重:“凡间嫁娶,男子都要给女子彩礼。”
她不忍继续说下去,好在谢玟与自己能从她们的只言片语中推断出来。
元阴生前贫苦,与母亲哥哥三个人相依为命,不巧母亲生病,哥哥也正值赶考的关键时刻,偏偏家里没有银子。
于是她选择了一个近乎自毁的决定——她将自己嫁出去,用自己换得的银子解了燃眉之急。
外面传来喜娘的催促声:“姑娘,该出门了——”
窗外唢呐声响起,锣鼓一声胜过一声。
老妇人给她盖上红盖头,眼前的世界变成一片朦胧的红。
老妇人牵着她出门,喜娘将她迎上花轿。
有了盖头的遮挡,阿满不再隐藏自己的情绪,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滴在红绣鞋上砸出痕迹。
与阿满的伤心不同,谢玟与和江知在她的身体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江知:“你说她会嫁给什么样的人呢?”
谢玟与叹口气,道:“总归不是好人,不然她哪来的怨气压制元阴身体里剩下的其他魂魄。”
“为什么世界上有这么多人都在受苦呢?”江知喃喃出声,“我现在知道了,世界上真的有神明,可是神明为什么不出来庇佑一下这些苦命人呢?”
她莫名有些丧气:“拜神真的有用吗?神真的会管我们吗?”
谢玟与答:“有用的,会管的。只是世界上的苦难太多了,神明处理不过来。”
“你怎么知道?你怎么这么确定的?”
“因为我之前认识神啊。”谢玟与语气轻快,“好歹在地府混了这么多年呢。”
“你还挺有人脉的。”江知说完这句话后,顿了顿,一脸凝重开口,
“谢玟与,你有没有觉得越走越偏了?”
轿子晃悠悠出了村后,周遭越来越安静,只留下轿夫的脚步声。
“能治病,还能给支撑她哥哥去京城,这绝对不是一笔小钱。能出得起这么多钱的人家,会住的这么偏吗?”江知问。
阿满也察觉到了古怪,但她还记着阿娘的叮嘱:
新娘子在路上不能自己掀盖头,不吉利。
于是压下心里的好奇,端正坐着,没有动作。
有阵风吹过,掀起盖头一角,这算不上自己掀盖头吧?也不会不吉利吧?这样想,她有了勇气,大着胆子掀起喜轿的帘子。
就看一眼,知道这里是哪里就放下来,不会有人发现的。
然后她看到了前面两个抬轿的人。
不,那不是人,那是两个纸人。
它们的脸上画着夸张的红脸蛋和弯弯的眉眼,嘴巴咧成一条弧线。
纸人的身体是竹篾扎的架子,糊着白纸,纸上画着红色的衣裳,是轿夫之前穿着的款式。
风没停,纸人随风轻轻晃了晃,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明明一刻钟之前还是两个活生生的人,可现在,变成了两个纸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