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偏偏他被叫住了。
“公子,公子…”
直到声音近在耳旁,张春和如梦般回过神。
“你是在叫我?”张春和呢语。
“对。”李景明俊朗的浅笑占据了张春和整个视野。“你能帮我个忙吗?”
“我?帮忙?”张春和满是迟疑。
“是呢。公子是读书人吧?要麻烦一下你了。”
张春和不敢相信。
“就我这样的还能给人帮忙?”张春和不可置信的看向衣如雪,人如玉,不染纤尘的对面之人。
然后有些窘迫的将自己洗得发白的袖口,小心的藏在身后。
“怎么不能?公子可能识文断字?公子可能挥毫着墨?公子现下可有闲时?”
李景明一连串不带停顿的追问,让张春和完全没有反映过来。
“能,能,有的。”
“那就行了。”张春和后来想,李景明那舒怀的一抹笑容,就像是淌进干涸地面的灵泉甘露,照亮了他几近死去的心神。
“那就说好了。跟我走吧。”李景明愉快的转身。
“等一等,我……”
“莫非你要反悔了?”李景明双眼澄澈的似一汪清泉。
“不是…”
“不是,那就跟我走吧。”李景明果断道。
然后,张春和懵懵懂懂的跟在那个好似带着光芒的身影之后。
然后,他看见了刻有“浓墨”二字的木牌,还有那间不像书斋,像学堂的书斋。
“你就坐这儿吧。”李景明很随意的指了个面向窗户的位置,“呐,这些,这些,还有这几本,麻烦你帮我抄一下。我好拿去送人。”
张春和看着一叠叠书籍,还有时论等,简直都是他过去梦寐以求而不得的资源,如今,被人略带几分嫌弃的摆放在自己面前。
他觉得这个世界就像是一个很大的讽刺。
“收到这些的人,都是很重要的人吧?”张春和喃喃自语。
“很重要的人?”李景明昂着头,想了想,“他们重不重要我不知道,但他们觉得这些书很重要。我都随便送的,大部分人我也不认识。”
然后,张春和认识了城西角柳荫巷的李景明,知道了这个守着祖产耗日子的少东家,以及他另外一个听起来一点也不沾边的名字“浊世老人”。
张春和坐在那个面朝窗外的书案,铺陈好笔墨纸砚,一抬头,窗外除了蓝天白云,就是那如江南水乡的缱绻人文。
张春和这才知道,原来自己刚才一不小心闯入了那小桥流水人家的动态画卷之中。
也不知道李景明将自己带了出来,是嫌自己出现在那里太过突兀,还是更多的想要保护那副人间烟火气的温情。
张春和闭上眼,凝神静气,再睁眼,心中已是一片坦荡清明。
灰黑的松烟墨,尽情的挥洒在微黄的竹纸上,沙沙沙的声音,像雨后努力挺拔的青笋;又像被风吹拂着交头接耳的竹叶,踊跃着勃勃的生气与活力。
张春和做梦也没能想到,自己坐下这一帮忙,就是几年的时光。
“那你也应该是浓墨书斋的常客,为什么衙门的人查访的时候,没有听说过你?”卿陶陶不解的问。
张春生张了张唇,又闭上,面有难色,眼神不安的游离些许,良久,小心的措词:“最近这一年多,我主要备考去了,所以不常到书斋那边去。”
卿陶陶狐疑的挑了挑眉,“是吗?”
张春生郑重的点点头。
“可是,越是临近会试,时论和历年的程墨收集就越弥足珍贵,浊世老人这里有很多的资源,还有各种小题文字,房稿等等,甚至编撰的预估考点范围那些,你都一点不在意?”江檐生未尽的话意,透露出对张春生舍近求远的难以理解。
怎么会不在意?张春生就是因为太在意,才远远的躲避开来。
甚至,世间估计也唯他一人,能真真切切的,从那规整的字里行间,体会到藏匿于其中的墨淡情浓。
越是看的仔细,张春生越是心惊,就越是害怕,所以他退却了,所以他干脆避而远之。
对于这一次考前的突然病倒,他已经习惯性的麻木接受。
别人的嘲讽,赌注,戏谑,他已经波澜不惊。
可是不曾想到的是,等他病好了,考试也过了,却会得到李景明去世的消息。
咋一听,他一直以为是在做着一个可怕的噩梦。
以至于将大腿上的肉拧出了大片清淤,还是没能从噩梦中清醒过来。
浑浑噩噩了好几天,脑子里只有一个嗡嗡的声音,反复传递着一个讯息:去世了,他走了,再也见不到了……
张春生最后吐了一口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