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特莱的露台上，亨利仰头看着没有尽头的墨黑，天幕严密厚重，连半分星光都不曾洒下，让人倍感压抑。他从暮色渐起等到了夜幕沉沉，而他等待的客人仍未到来。

直至半夜，月亮总算透出云层，爬于东上空，安东尼奥才将他的客人带到。

走上前来的中年人生着一头浅金色的卷发，他面上粘着和善的笑，脸颊已经爬满了不少皱纹。

“格洛尔家的杰弗里拜见皇帝陛下。”他恭敬地朝他行礼。

“你来迟了，杰弗里伯爵。”

“请陛下见谅，赶到圣都总是会有诸多意外：天气、路况、恼人的野兽……”

“意外？路程的意外的确让人烦恼，但我更好奇，你和北地的交易是否也如路程一般，意外频出？”

杰佛里脸上的笑容凝固片刻：“我的陛下，您应当知道伊莉雅公爵有多不好对付。她戒心很重，对我们交付的方式百般挑剔，而且还有加固防线的打算……”

“说结果。”

“总体是顺利的，只是需要费些功夫，无论如何北地需要这批粮食。”

亨利点了点头：“除此以外，枚安普那边情况如何？”

“那边顺利得超出了我们的预期。他们急于洗清袭击的嫌疑，同时为了缓和与东区的关系提供了大量的物资……安德烈老侯爵付出良多都是为了唯一的孙辈叶丽莎，但袭击真凶直至目前都没有下落，若伊莉雅公爵在南方的施压下选择牺牲掉那无辜的孩子，想必枚安普定然与她生出嫌隙。”

亨利眉头紧锁：“没这么容易，无论是针对彼得的政变还是后面的平叛，这位老公爵都旗帜鲜明地选择了支持伊莉雅，他们毕竟有血缘关系。我们的计划不可太寄希望此事带来的变数。不过嘛……此事至少说明伊莉雅对北地的控制并没有我想象中牢固，我们潜在的盟友或许比预料中还要多。”

“是的，无论是时势还是人心都站在陛下这边，北地现在颓势已显，寒纪风暴渐盛、领主中有人心怀逆反，粮食危机和魔兽潮多灾并至，只要一颗火星便能引爆弗洛斯特的统治。”

“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格洛尔家族定然会竭尽全力……但仍有一事我还需要陛下的帮忙。”

亨利颔首示意他说下去。

“是关于格洛尔家过去的实验，防御司之前就穷追不舍，新教皇即位后想必会更加麻烦，此事需要陛下您的帮助。”

“这么长时间，你们竟然还没有清理干净？”

“如此庞大的实验很难清理得了无踪迹，但我们已经想到办法了……我们打算让家族某位成员认下该罪。”

亨利思索片刻后试探：“既然已经安排妥当，为何还需要我的帮助。”

“因为这个人由陛下驱使最为稳妥，您现在应该也想要她消失吧。”

······

夜色深沉，建筑物被浓厚的阴影吞没，但在寂静的黑暗中，贝拉主教所在的神殿内仍透着光。

“贝拉主教，近三年来的治疗记录都在这里了，再往前面的需要两周才能从西区调过来。”

“好，我知道了。”

她低着头，仍在不停翻动地脉能源的记录。

神侍困惑地抿起唇：

“主教大人，先休息吧，这些整理工作不必急于一时。”

她没理会神侍的劝说，微笑后便让神侍去休息了。

等神侍离开，她环视房间内堆积如山的记录，疲惫地揉了揉眼睫。

夏日神祭尘埃已定，她作为失败者必须尽快做好交出权柄的准备，该怎么应对新教皇的清算呢？

莱安娜半路杀出成了教皇，听闻此人过去为了登上主教之位，连老师都可以除去。这样的人会怎样处理曾经的竞争者，答案不言而喻。

她已经穷途末路，按理该做好殊死一搏的准备，但她连这种选择都没有。

莱安娜有东区的支持，和阿纳托利关系匪浅，现在还接手了神使团。圣都内外都有支持她的力量。而自己这些年过于谨小慎微，不敢和家族联系过密，也就没有和太多贵族结盟，中小贵族愿意支持她大多都是因为亨利的意愿。

最糟糕的是，现在她连这样的支持似乎都要失去了。

听说神祭当晚莱安娜和亨利就密谈了一次，之后自己再联络亨利，却被铁卫的推三阻四，她猜想亨利定然是与莱安娜达成了某种共识，已经准备放弃她了。

势单力薄的她除了主动放弃一切，似乎没有别的出路。

想到此处，她叹了口气，将编号的资料录进了影像石。文字化为影像如扑簌的蝴蝶窜入晶石，躺在手里原本冰冷的石头开始变得愈发滚烫，就和她在圣都这些年的日子一样难受难熬。

她出着神，未曾注意到门扉的响动。

“我为我深夜擅自造访的失礼致歉，贝拉主教。”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她手中的石头险些因紧张险些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