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拼尽全力从战乱中活下来。她从未见过真正的神明,却在最危险的时候误将路过的豺狼当作救世之神。
“再后来呢?”
柳颇梨眼见着她眸中如星子般的光亮猝然暗淡下去。
“再后来,他带着我来了长安。原本他想把我安置在胡寺里,可寺里的人都要我放弃我供奉的神鸟才肯留我。”欧恪儿讪讪道。
她说的胡寺也就是三夷寺,三夷所指便是波斯祆教、大秦景教和摩尼教。
柳颇梨又疑惑了,“你不愿意?可你不是不信神鸟么?”
“是啊,没见过的东西,怎么相信呢?可除了神鸟,我的故乡再不剩下什么了。”
“方才驸马都尉对我说的,想必你都听见了吧。我的父母、阿姊都已经死了。回鹘人正到处搜寻我的踪迹。如今唐国已和回鹘结为友邦,我的身份一旦暴露就会被送回回鹘,而逃奴必死无疑。”
风停了,软幄垂降下来。不知怎的,柳颇梨心头湿漉漉的,仿佛一场早到的濯枝新雨淅淅沥沥地落下来,潮湿黏腻,这是一种她从未有过的感觉。
她见过太多因战乱而流离失所的人,可她几乎从未想过他们是怎样地活着,更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被一个少女当作故乡的念想,即使她从未相信过她的存在。
“今日之事我可以当作从未有过。”柳颇梨将盏中茶浆一饮而尽,“但我有两个条件。”
“什么?”
柳颇梨冷声道:“从今往后,驸马都尉说的每一句话,你都要一五一十地告诉我。你可做得到?”
“这......我答应你。”欧恪儿踌躇着,终于点了点头,“那第二个呢?”
“我想知道巫人是如何沟通神鸟的。”
欧恪儿好不容易褪下去的酡红又在脸上晕染开来,神情颇为局促,“阿娘教我的时候,没用心学,就......”
她的声音越来愈轻,飘散在空中,听不见了。
*
今日无风,春和景明。
乐苑了多了张生面孔。
来人天庭高、中庭长,面上坑坑凹凹撒着痘印,下巴上遛着一撮山羊胡。分明不过廿岁出头,却老气横秋得像是已过不惑之年。
“米通事,此间便是平日上堂的曲室,这位是乐苑的教习沈博士。”蝉花引着那人进了曲室,面上端得客气,语气却是漠然,“沈博士,这位是鸿胪寺的米通事。”
二人拱手作过揖,算是打了个照面。
蝉花觑着沈进喜,将眉一横,道了句:“过会子,长公主要过来。沈博士好自为之吧。”便拂袖,扬长而去。
沈进喜颇感到有些莫名其妙。他早听闻阉竖之流,那心眼细如针尖儿,看来上行下效说的不错,这阉竖手底下的人心眼只会更小。
不就是初见那会儿,他一时看不过眼,怼了她两句,至于回回见面都这么阴阳怪气儿的么?
孔圣人说得不错,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此处女子专指恃宠者)
沈进喜长叹一口气,正要从新坐下,却听身侧之人幽幽来了一句:“沈博士当真艳福不浅,有蝉花这般沉鱼之貌的娘子欢喜。”
亏得沈进喜方才没喝茶水,否则那口茶必然喷个米通事满头满脸。
笑声如银铃般荡起,“谁说不是呢,沈博士这样的玉质金相,倾慕者少说也得以百千计。”
一听这笑语漫声,沈进喜如同臀后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腾”得一下从圈椅上跳起来。
米渔忙从袖中掏出一个水精镜片举到右眼前,定睛一瞧,只见一头戴金步摇、腰系碧罗裙的娘子横抱一把琵琶款步走到角落坐下。虽然背着光还是看不清面容,但米渔能觉出这个娘子一定生得很讨喜。
唉,人比人真是气煞人也!同为无品级的流外官,他沈进喜就能日日对着这些小娘子,看着就赏心悦目,自个儿却只能同那些五大三粗满脸络腮胡的胡人和人精似的内官打交道,心里怎能不悲从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