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瞧她的眼神却更深了几分。
“柳娘子。”
“嗯?”
“我们从前,见过么?”
他问得突然,柳颇梨答得干脆,“自然没有。”
柳颇梨先入为主,以为他说的是悬崖那次。她当然不会贸然将来历告诉一个凡人,丝毫的怀疑都要被掐灭在萌芽中。
而沈进喜问的却是儿时的事。如若两个人互相皆无印象,那应该是真没见过了。
“沈博士。”伴随一阵急促的叩门声,蝉花在屋外唤道。
她这个时候来做什么?
沈进喜一壁回应着门外,一壁挤眉弄眼示意柳颇梨寻个地方藏好,却不想她径直跳上外间的软榻,翻后窗走了。
蝉花一进屋就闻到一股扑鼻而来的耶悉弭香和着浓郁的脂粉香,皱着鼻子环顾四下,“博士这儿还有别客?”
“蝉花娘子来了自然是客。”沈进喜向她身后瞟了眼,见并无旁人,想来不是为了刺客一事,暗暗松了口气儿。
却见她又狐疑地看向案上的两副碗筷,忙补道:“哦,方才闻商也在。也不知吃坏了什么,忽然腹痛就......”
“沈博士,我今个儿来是替郑国公和长公主传个话。”蝉花冷冷打断他,“明日起那法曲便不必排了。国公爷吩咐了改排胡曲。”
“那长公主的意思是......”
“博士难道还不明白?国公爷的意思就是长公主的意思,也是圣人的意思。”蝉花嗤笑,斜眼去瞟案后头的花窗,“吃坏了肚子事小,若是坏了规矩可就不好了。”
蝉花能帮郑国公做事,绝非粗疏大意之辈,她一闻到那熟悉的脂粉气心里就有了八分数。
乐苑每至戌时三刻,乐人回房都会清点人数。她知道昨夜柳颇梨不在房中,原想严加惩戒以报上回她的不敬之过,奈何国公爷只教她暗中盯紧柳颇梨,不许横加干预,以免打草惊蛇。
而睡在一墙之隔的崔长月亦是个怪种,一回屋就昏睡在榻上,如何也叫不醒,最后还是找来几个力气大的女使将门闩顶开,才将她叫醒。
不过她心中不免疑惑,这柳颇梨一个年纪轻轻的娘子,不过是个小小侍郎之女,究竟能掀起什么风浪来,要教国公爷这般顾虑?
“还有明日鸿胪寺会派通事来教各位娘子胡文,七日后国公爷亲自考核,通过者方能留在坐部伎为太上皇献曲。”
蝉花言罢,便转身离开,留下沈进喜在原地愣了半晌。他百思不得其解,这好端端的为何突然要让坐部伎的娘子改演胡曲,还一定要学胡文。不知道忽闻此噩耗,窗后那人作何感想。
沈进喜一面想着,一面走到后窗前,笃笃敲了两下横木道:“出来吧,已经走了。”
一张俏脸随即自窗下探出,月牙眼儿透出些许吃惊,“你怎知我没走?”
“你这样爱听壁脚,当心耳朵里生烂疮。”沈进喜笑道,自然而然地将手伸出窗外,给她借力。
瞧着袖口层层堆叠处露出的纤长指节,这回轮到柳颇梨迟疑了,“你,不怕我是刺客了?”
“这可是你亲口说的,你要是刺客,我早就没命了。”
他笑起来,那对本就潋滟的桃花眼却如浮光掠过须弥山的瀑布,泛出浅淡的光晕,一圈圈漾开去。
柳颇梨很少见他这样笑,不带有任何嘲讽或轻蔑的笑,竟也怔了一时。
虽不知为何他对她的态度好了不少,但总归多一个朋友比多个敌人好。
这般思量着,她轻碰了一下他的掌心,又翻身跃进了花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