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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Chapter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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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屿抿抿嘴巴,没有说话。严律师也不再卖关子:“您的父亲以及兄长,一周前因飞机事故逝世。”他小心翼翼地观察李屿的脸色,见李屿面不改色,继续说道:“但我们常说塞翁失马,焉知祸福。福之祸之所依,祸之福之……”

“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严律师轻咳一声,“按照李老会长的意思,您身为他唯一的孙辈,他希望您将来可以继承家族事业。如果您同意的话,只要签下这个协议,今天就办理出国手续,去他老人家身边承欢膝下,一享天伦之乐。当然,关于继承家族事业的相关事项会有人专门教授于您,您无需太过担忧。”

他一边说,一边从公文包中拿出一叠厚厚的文件,推到李屿面前。一切尽在把握,他相信不会有人拒绝这种天上掉馅饼的美事,悠哉悠哉端起店员送来的咖啡细呷一口。

没想到李屿看都不看一眼,直接将文件推了回去。

“我拒绝。”

还没品出咖啡的味道,液体直接顺着喉咙滑下,呛得严律师难得失态的咳嗽几声,不过他很快调整过来,再次露出得体优雅的微笑。

“李屿少爷,我想您还是并不清楚这份协议的重量,容我为您仔细介绍。只要签下,您便是李家唯一的继承人。在李老百年过后,您可以继承李家超千亿的资产,包括……”

李屿像人偶一样面无表情的脸开始松动,露出了明显厌恶的神色:“说完了吗?”

他和父亲只见过一面,更是从来没有见过爷爷。李家对他一直不闻不问,而在父亲和什么哥哥意外离世后忙不迭地让他回到李家,这种冷漠至极的态度令李屿作呕。他根本不想和李家扯上半毛钱关系,极力忍耐自己才能勉强做到不直接抄起协议扔到严律师的脸上。

“希望您可以再次考虑。李老会长年事已高,只是想弥补这些年对您的亏欠。”严律师依旧保持着温和的语气。

“我不会同意,还请你们以后不要再来找我。”

李屿起身,不再理会眼前这条变色龙。他拎起雨伞走出咖啡厅,屋外大雨倾盆,雨丝铺天盖地,织成一道密密的雨帘。飞速的车辆从他身边经过,泥泞的雨水飞溅而起,在白色运动裤上留下明显的污痕。自从被同学家长笑话过后,他就开始时时刻刻注意自己的外在形象,甚至有一段时间到了身上有任何污渍都无法容忍的地步。常常上午一套衣服,下午再换一套衣服,身上每时每刻都带着皂荚的气味,阮知珩笑他像只浣熊一样,每天把自己洗来洗去。

想起阮知珩,李屿冰冷冷的心开始有了一些温度。如果说那个身为父亲的男人究竟做过什么好事,那便是邀请阮知珩成为他的家庭教师吧。他站在十字路口,等待红灯变成绿灯,抬头穿过透明的雨伞仰望天空,刷刷的雨声不绝于耳,他的思绪顺着雨丝溯洄而上。他和阮知珩的初次相遇,同样是在一个仿佛无休无止的雨天。

……

*

“唉,知珩哥,外边下这么大雨。要不今天先别去了。我和那个家长说一声,你换个时间再去?”

顾修明关上窗户。他打开宿舍阳台的窗户想看看雨势如何,刚打开不到几秒钟胸前衣服就被飘进来的雨水打湿一小片,顾修明拎着被弄湿的那块衣服不停上下扇动,试图让衣服快速晾干。

“既然约好的事,怎么能随意反悔。而且人家信任我,已经提前付过钱,说不定现在都在家等我了。所以还是去吧。”阮知珩笑笑,将书桌上的资料收拢在一起,从大到小整齐排列后连同充满电的平板电脑一起放入背包中。

阮知珩表面上在笑,其实心情并不好。一方面是因为恶劣的天气,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万恶的学生工作。下午有一场讲座,但部门工作人员不仅申请错了教室,还将教授准备的Poster尺寸打印错了,导致挂不在展示架上。这一切工作都需要身为部长的阮知珩重新做一遍,他既然是负责人,即便心中再不情愿也必须负责到底,不仅要安慰因为犯错哭哭啼啼的学弟,还要卡着点将海报打印好送过去挂好,之后返回宿舍拿东西,急匆匆赶到补课同学家小区外时已经下午六点。

他被小区安保人员拦住,没有业主卡不准进入,只好给学生家长打电话。大约过去大约五分钟,一个身穿灰绿色外套、又高又壮的中年男人打着伞小跑到保安身边,和保安低声讲明了情况,又指了指阮知珩,安保人员这才抬手做了个放行的手势。

“阮老师,请跟我来。”

阮知珩跟在男人身后,打量着小区内部景象。道路干净整洁,看不到一丝灰尘。绿化带中名贵绿植修剪整齐,其中点缀着大理石艺术雕塑,一条龙形水景盘踞在小区中央。他走进富有设计感的现代化高层楼栋中,来到穹顶大厅,乘坐电梯一路向上。

虽然知道这位学生家境非同寻常,但电梯打开的瞬间,阮知珩还是有些惊讶。他心中暗想,如果自己将来工作稳定,干脆也在这里买套房子好了,这里的小区环境和内部结构他还是很喜欢的。

中年男人将阮知珩领到玄关处,弯腰从鞋柜中拿出一双崭新的灰色棉拖鞋,放在阮知珩面前,又抬手对着客厅深处的一个房间指了指,语气带着一丝歉意:“阮老师,小屿就在那个房间里。他的性格有些古怪,平时不太喜欢和陌生人接触,还请阮老师多多担待。”

说完,他便轻轻鞠躬,乘坐电梯离开。

中年男人恭敬的态度有些奇怪,但阮知珩也没有多想,只觉得可能是家长太过讲究礼数,而且工作繁忙所以离开了。他将不停向下滴水的雨伞收好插入伞架中,脱下略微被雨打湿的书包,犹豫一秒后放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换好鞋走向学生房间。

房间门紧闭,阮知珩敲敲门,没有人回应,他尝试转动门把手,只听见门内部发出咔咔的声音,却怎么都转不动,应该是被内部反锁住了。

“李同学你好,我是来为你补习的家庭教师,可以请你开一下门吗?”

既然门被反锁,那么证明里面一定有人。阮知珩继续敲门,他敲门方式按照父母所教,极有规律,只敲三下就停下,过一段时间再敲。等到三组三拍过后,门突然从内部拉开,房间里站着一位面容精致,比阮知珩略低一些的消瘦少年。

他右手扶着门,身穿黑色卫衣,帽子戴在头上,遮住了大半的额头,脸上挂着与年龄不符的阴郁神色,面无表情仿佛对待一团空气般径直从阮知珩身边路过,走到餐厅冰箱前,拉开冰箱门拿出一罐啤酒。

“啪”的一声,少年利落的拉开易拉环,仰头喝了一大口,冰凉的啤酒顺着喉咙滑下,他抬手抹去唇角的酒渍,便转身走到客厅的沙发上,随意地窝了进去,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在电视上调出一部电影,自顾自地看了起来。

电视的音量被他调得很大,声音瞬间充斥了整个客厅。

阮知珩气不打一出来,他冒着雨千辛万苦来到这里,裤腿都被雨水弄脏了,可不是来看娇生惯养的大少爷看电影的。他走到电视旁,弯腰拔掉电线插头,继而走到李屿身边,一把从他手中抢过啤酒,把瓶中剩余液体倒进垃圾桶里,继而把易拉罐捏成一片,同样扔进垃圾桶中。

“很遗憾破坏你的雅兴。但是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还在上初三吧,身为未成年人不能喝酒。”

李屿第一次正眼看向阮知珩,眼睛里喷出些许怒意,一张脸更是冷的像万年不化的坚冰,“你记错了。我没有上学。”

他有没有上学和阮知珩有什么关系。阮知珩还是第一次面对这样恶劣的半大小孩(当然阮知珩不喜欢小孩,见到亲戚家的孩子只会绕道走,人生中面对过为数不多勉强能算作小孩的只有小他三岁的弟弟阮知現。虽然阮知現不学无术又游手好闲,但在大哥面前乖的跟孙子似的。)他感觉自己的忍耐力已经快要到达极限了,“走吧,我们去你的房间上课。”

李屿对他的话置若罔闻,走到电视机旁边重新插上电源。刚才演到片头的电影继续播放,他甚至又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啤酒。

那一瞬间,阮知珩感觉自己脑袋中似乎有一根弦“啪”得断裂。干脆转身回家然后把钱原路退回,反正他来做家教只是看到室友当家教而好奇,并不是因为缺钱,何必受这等气?但阮知珩骨子中那种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倔强劲儿又再次发作,他从小到大,凡是想做的事,不管再困难都要做成,字典里没有“认输”二字,怎么会被区区一个小毛头难倒。

他站在电视前,专门挡李屿的视野。李屿向左他也向左,李屿向右他也向右。闹得李屿看不成电影,只能关掉电视屏幕。整个房间顿时安静下来,屋外雨声不绝于耳。

两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在空气中对视,谁也不肯让谁。最后李屿率先败下阵来,他叹了口气,看向手中的啤酒罐:“……你不就是想要钱吗,那人给你多少我给你双倍,你留下信用卡号,现在就可以走,从此以后不用来了。”

“不行。”阮知珩上前一步,握住李屿想要把酒往嘴里灌的手腕,凸起的骨头硌得他掌心发疼,“你现在应该和我去上课。”

“你——放开我!”

阮知珩试图将李屿拉起来,没想到李屿看着瘦,但带着一股少年人的蛮力,两人在沙发上僵持不下,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这时李屿突然卸力,阮知珩失去平衡,难以控制地向前摔去,栽倒在沙发上。

“你做什么?”

他回头怒视李屿。只见李屿在沙发上蜷缩成一团。他坐下时在同龄人中还算高挑,可缩起来时因为太瘦只有小小一团,像只营养不良的小动物。

“起来,别装病。”

阮知現想偷懒时就靠装病来躲过学习,母亲溺爱他,一听到阮知現哼哼唧唧就连忙让他休息。可这招在阮知珩面前不管用,他伸手想要继续他李屿拉起来。

一俯身,却看到李屿一张精致的小脸像墙皮一样惨白,一只手不自觉收紧,指节泛白,用力攥着沙发布料,另一只手死死按住上腹,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细密的汗珠从鼻尖沁出,他却撑着一声不吭,上下牙齿不停碰撞在一起不断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

阮知珩一瞬间慌了神,不过很快镇定下来。他用手轻轻覆盖在李屿的腹部上,感受到他因为疼痛而紧绷的肌肉,“你是这里疼吗?”

“不……”

李屿气若游丝,口中发出微弱的声音。阮知珩凑近去听,才勉强听到他说的是“不用你管”这四个字。他气得差点扭头就走,但李屿再讨厌也只是个孩子,他现在疼成这个样子,万一在补课期间出了什么事,该怎么向他父母交代?

“来,我扶你去床上休息。”阮知珩扶住李屿的胳膊,想要借力让他站起来。李屿不肯理他,一把推开他的手,撑着茶几勉强站起,可刚向前迈了一步,他身形一晃,脚步踉跄,差点栽倒在地,还好阮知珩眼疾手快,抬手稳稳扶住他,才使他免于摔倒。

阮知珩力气不大,可扶住李屿也算是绰绰有余。李屿没有力气挣扎,两人摇摇晃晃走进卧室,躺到床上时,李屿整个后背都已经被留出的汗打湿。

“你在这里躺一会儿,我去为你找药。”阮知珩扯开床上叠得四四方方的被子盖在李屿身体上,李屿抬手将被子向上扯了扯,不想见人一般将整张脸用被子蒙起来。阮知珩走出房间前又回头向床上看了一眼,被子下李屿只露出一双亮如点漆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见阮知珩回头看自己,李屿又迅速扯起被子盖在头上。

如果是小学三年级的同学做这副动作阮知珩可能有万分之一的概率会觉得可爱,但已经上初中三年级的李屿做起来奇怪又滑稽,简直像乌龟钻进壳里一样。阮知珩一边在心里吐槽,一边走到饮水机旁,找了一个干净的玻璃杯,倒了杯温度略高但正好能入口的热水,端着走出厨房,放到李屿床边的床头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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