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意识朦胧之际,她隐约听到文绮说道:“进来吧,她的绷带好像渗血了。”
文绮转而问苁蓉:“她身上的伤一直都没好利索吗?”
“尚未痊愈。”苁蓉如实回禀。
文绮听闻,微微撩起月龄的衣衫,露出缠有绷带之处,只瞧了一眼那微微渗出血渍的绷带,便问道:“她一直住在这?”
“过日我和苁蓉忙完这边的事儿,便带她转去别的地方。”如意答道。
文绮对她的话未置可否,转头问如朦:“你府上的那间屋呢?”
这是月龄最后听到的声音,此后便是毫无意识的,彻底昏睡过去。
如朦瞬间领会其意道:“无人居住。我这就派人回去,通知李纯悯布置妥当,准备接收病人。”
第二日天光微亮,月龄才缓缓睁开眼,浑身酸软发麻,她望向一边的李纯悯,一时间恍如隔世,仿若瞬间回到三百年前。
她抬眼望向窗外,那一大片红秋原在微风轻抚下,如同一大片翻涌的红浪。冷空气丝丝缕缕地透进来,带着股清冽之气,月龄越来越觉得恍惚。
说起来也觉好笑,分明那段时日该是慌乱不安的,日日都是煎熬,可记忆这东西偏在回忆里无端端地变好了。
李纯悯回转过身,朝着月龄一笑说道:“你可算醒了?你发了一夜的低烧。”她小心走过来,探手摸了摸月龄的额头,这才松了口气,道:“总算是退烧了。”
月龄脑子尚还昏沉着,问道:“我发烧了?”
“你昨日喝完药便晕了过去,陛下将你送到郡主的府邸来了。”月龄坐起,李纯悯顺手拿过一个枕头,垫在她的背部好让她能坐得舒坦些。
月龄略一回想,记起自己喝完药后便稀里糊涂地睡了过去,忙问道:“陛下呢?还有那两个女孩,她们去了何处?”
“她们被送去她们小姨那儿了。”李纯悯却对她前半句话未作回应。月龄也是个伶俐人,见她不愿细说,便识趣不再追问,转而打量起这里来。
李纯悯心中暗自思忖,陛下对这人族之人心思不同,独独上心,这人到底藏着何身份,莫不是要开战之线?
只是,好像又不是这般奇怪。
说起来,这倒是让李纯悯想起族中相道者,灵狐寿命长,女子间相伴相守反倒为寻常事。可李纯悯越想越觉得这人族之人着实神秘。
月龄面对这全然陌生的环境,竟是丝毫没有情绪波动,不见半分局促不安,淡定得过分,甚至可以说,她看向这里的目光反倒藏着一层说不清的熟稔,仿佛她来过这里。
依照族内官府建筑的惯例,郡主与知州的府邸都会增设一处藏书阁。说是藏书阁,实则在灵狐贵族上室那是专为非寻常之人与事,或是重伤难愈、身负特殊伤势之人所准备的。像如朦府邸的藏书阁更是极少对外开发,据说还是头一遭有人入住,而且还是按陛下谕旨,照郡主规格安置的。
昨夜月龄高烧不退,是如意和李纯悯轮流亲自在她床边悉心看护了整整一夜。
如意听闻月龄醒来折返回来。她瞧了一眼未关上的窗户,说道:“把窗关上。一般人这会受不得风。”
李纯悯赶忙走上前去,将两扇窗户关得严实。月龄心中叫苦不迭,暗暗呐喊:不要啊,好想呼吸些新鲜空气。她佯装委屈看向如意。
如意对她这脾性也算摸得透彻了,走上前道:“你这次必须好生静养,若你不想日后遭罪的话……”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者,你若不想看我掉脑袋的话。”
“好吧……”月龄闻言只得乖乖颔首应下。她心里明白,若有时间自己自然比谁都盼着伤能快些好,只是不明白,为何这次伤口愈合得比之前那次拖得更久。
总之,过了今日之后,她的伤仿若真的痊愈了一般。下床后她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亲自去答谢如朦。
殿内深处的一间屋子内,文绮与三位郡主正在商议有关使者的事宜。
殿外竹林环绕,四下清冷寂静。那竹林在秋风中偶沙沙作响,抵不过秋日的寂寥。
殿内古雅高典,文绮与三位郡主端坐其间,神色冷峻,此番商议,主要是因州彦而起。
州彦的国度出了些变故,新掌权者要求会馆即刻交出州彦。
冬汐面露不忍之色,说道:“州彦年纪尚轻,且才华横溢,如今她回去必然被交出去献祭,陛下,能否提前将州彦接纳为正式使者呢?”
文绮静声道:“先静待同盟的表决。”
明岚略作斟酌,开口道:“人族同盟乃是诸多国家缔结而成的,棠旧国作为同盟附属国,此次变故,恐将影响其能否继续留在同盟之中。”
一夜之间,州彦不再是贵主,那贵主身份,竟成了旧朝的过眼云烟。
会馆府里那些人,往日里或趋奉或忌惮,如今倒好,路上撞见避之不及,便是对着她叹几声可怜的,暗地里也藏着几分“少了个强敌”的轻快。
鱼玄青轻拽上那扇门,将外头的窃窃私语、脚步杂沓都隔在了另一重天地。
屋内静得能听见冷风轻响,州彦独自坐在椅上,一身丽色绫袄衬得她面色愈发惨白。自那祸事临门的消息传来,她头一件事便是将自幼陪她长大的贴身侍女唤来,把积攒的体己并几锭沉甸甸的银子塞过去,催她快走,莫要跟着自己遭殃。
那丫头是打小伺候她的,哭着跪在地上不肯起,只说:“主子去哪我便去哪,便是刀山火海也跟着。”最后还是鱼玄青上前劝了半日,才好歹把人送走了。
方才,州彦抬手要拢鬓边碎发,无意间看向枕头,总觉得不对劲,走过去竟摸出个锦盒来。打开一看,原是她前些日子赏给侍女的那套赤金镶宝石的簪环,一件不少地压在枕下。
想来那孩子竟是只带了些碎银子便走了。这一点念想倒让她本就酸涩的心肠更添了几分凄楚,眼眶不觉便红了。
“州彦。”鱼玄青看着她忍不住叫了她一声。
州彦抬眼望她,泪珠儿在眼眶里打转,坐在床边颤声道:“玄青,我到如今也想不明白。你打初见我时,便说你是什么‘我的人’,前些日子我心里疑你、防你,暗地里不知试了多少回,你竟都不在意。”
“如今我什么都没了,连性命都悬着,你为何还不肯走?”
鱼玄青闻言,缓缓抬起眼:“贵主不过是块身份,今儿挂着,明儿许就摘了,你的命才算要紧的。我会一直在你身边,别担心,你可以放心信任我。”
“我不懂。”州彦摇了摇头。
“不懂也无妨。”鱼玄青的语气依旧平和,脸上半分算计也无。
州彦望着她,只觉这人像个猜不透的谜,若说她是图些什么,自己如今什么也不算;若说她是逢场作戏,这戏又未免太真了些。
她终究忍不住又追问了一句:“到底是为什么?”
“因你是州彦,”鱼玄青往前挪了半步,“只是州彦罢了。”
州彦望着她立在烛影里的身影,忽然觉得两人之间隔着些什么,道:“你离我远了些。”说着,微微抬了抬手。
鱼玄青依言走近。刚站定,州彦便往前一倾,将头伏在了她的肩头。温热的泪水很快浸湿了她的衣襟往肌肤里渗,凉丝丝的,却又带着滚烫的温度。
“谢谢你……”州彦的声音哽咽着,蹭了蹭她的肩,“往后……别离开我好不好?”
“嗯。”像落了雪的松枝,鱼玄青低低应了一声。
州彦慢慢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她。烛光在鱼玄青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睫毛忽闪着,像停了只欲飞的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