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臂断口处喷涌的血液有落红成阵之美。
朝彻子脚踩月亮,失重下坠。
跳崖的事一回生二回熟,她有经验。即将落地的前一秒,“相位差空间门”被发动,爆发出的庞大能量如水波般回响,整个崖底亮如晴昼。
白光一转即逝,也带走少女的身影。
城际线专列浮空车掠过大厦间的声音像孤独的鲸鸣。
终于迎来久违的文明。
巴山楚水凄凉地,她所在的城市总是多雨,环境温暖潮湿。目之所及,厨房锅子里的泡面已经发霉,表面覆盖着一层五彩斑斓的菌毛。
肾上腺素减退后,朝彻子发出痛苦的哀鸣。
放任不管的话,一到三分钟内就会因失血过多而昏厥休克。
不敢再耽搁,女人迅速起身,翻箱倒柜地去找不知被塞到哪个犄角旮旯、曾经以为一辈子都用不上的医疗包。直到手握气动注射器,哆嗦着给自己来了一针,她那像野兽濒死前颤抖而凄厉的抽咽声才堪堪停止。
创面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飞快凝血。
早知道就不乱花钱了。
活在连呼吸都恨不得给氧气定价的时代,每个市民都有余钱整容,但未必人人有都余钱接回原生肢体又或者更换义体。
家中没有止疼药片,她就喝冰柜里的烈酒。
酒精短暂起到麻醉大脑效果。
约摸几十秒后,疼痛减缓。
浑身湿透,四肢酸软的女人拖着沉重的脚步返回厨房。
一股令人不快的拉扯感袭来。
朝彻子将灵魂离体倒地的“自己”扶进卧室的睡眠仓,拿起一袋蜂蜜芥末味薯片,用牙咬开塑料包装,埋头暴风式炫入,内心祈求垃圾食品的热量能挽救一下她岌岌可危的血条。
拉扯感变得更加剧烈时,朝彻子当机立断,丢掉在古代随处可买的柴刀,忍着晕车般的恶心,冲进卫生间,掏出了藤编脏衣篓内那件腈纶棉纤维材质的道袍……
*
跨海飞天堂。
“你是说,最后那女子自斩一臂也没有砍无邪?”苏梦枕神色里隐带一种郁躁的寒傲,就像冰里的寒火一样。
被他问话的孙鱼心头一凛,躬身答道:“禀楼主,正是!”
怪道埋首白楼,轻易不肯出的杨无邪会一反常态,离开风雨楼迟迟未归。
这实在有些耐人寻味了。
不过,任凭苏梦枕如何寻,也寻不出个所以然来。他至多是有感此女对杨无邪某种程度上也算“情深义重”,却绝领悟不到朝彻子行为举止间的半点真意。
——真宗年间,承天寺永安院住持道原曾修一书,名曰《景德传灯录》,其中说到哪吒析骨还父,析肉还母。
故朝彻子断这一臂,实是做还了杨无邪对非非的抚养之恩,绝情绝义。杨无邪又不似李天王有塔可托。从此,朝彻子要兴风作浪,不必再顾及他,他也只有干瞪眼的份。
苏梦枕皱眉,又问:“无邪的腹伤呢?要紧吗?”
孙鱼顿时慌张起来。
说到底,杨总管挨刀的事是他防护不周。若军师被那疯女人一刀劈烂脑袋,楼主治罪追究,他有几条命怕都不够赔的!
“军师流了不少血,方才已找树大夫来包扎过了。”不敢直视座上之人,孙鱼嘴里一阵发干。
苏梦枕道:“加派些人手去找——”
孙鱼还在等他的下文。
但苏梦枕的目光已不自觉游移,落到一旁安静逗弄雀鸟的天女那儿。他的嘴里还在对孙鱼说着找人的安排,声音忽然就变了。
变得很轻,很柔。
他已寻得今生枕上唯一的梦。
他也早就不是那个病得快要死的痨鬼了。
他之所以不拦,是因为当初“非非”未必不是听了他的一番教训才耿耿于怀。虽然,此事并没能令他与无邪兄弟之间伤了情分、生了嫌隙,但苏梦枕本人如何不愧?
——谁叫他把兄弟的老婆给气跑了呢?
无颜再插手。
没道理他陷入了一场甜蜜的恋爱,却害他的知己、手足年近四十,还是孤家寡人一个。
久久未得回音。
孙鱼忍不住抬头,当他见到苏梦枕脸上冷酷的神态罕见一扫而空,便知不该继续留下当木桩了。
良夜独留有情男女。
跨海飞天堂内一时又只剩烛火轻微的毕剥声,似男子的心跳在寂静中偷偷地碰撞。
这时,天女才稍作思忖,叹息道:“但愿……”她美丽的眼眸中结满丁香花似的哀愁,使得她眉眼越发清艳,更胜霜雪,“早日找到那害过苏大哥你的丫头,从她嘴里问出实话,断了念想,总好过无邪一年又一年为已逝之人牵肠挂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