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朵上的翡翠耳坠随着他的步幅摇曳着,清脆的细响愈发靠近,在距离孔枝白仅一步之遥时,对方骤然停住,转而用食指抬起他的下巴反复打量。
这样的视线,满是不怀好意的探究,像被阴冷的毒蛇缠上,令人厌弃又嫌恶。
“我见到你第一面就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一只白孔雀,胆子太大了,不仅敢混迹在人群中抛头露面,还敢爬上崔添淼的床,成他的枕边人。”
孔枝白愤然扭头,反手抽开他的手臂。
对方也不恼,继续道:“这太有趣了不是吗?所以啊,我一直在等,等你的身份被他发现,想看你仓皇出逃的模样,等他从妖管局的高位跌下……”
“只可惜,你们的表现都太令我失望了。”言语间,坚硬又冰冷的触感缠绕上孔枝白四肢。
他果然就是北山的竹妖。
男人转身离开:“看戏哪有排戏爽啊,谁不想做上帝?你说对吗,孔顾问。”
孔枝白无法挣脱,只能眼睁睁看着双腿在竹枝的驱动下僵硬前行,一步步离开仓库,脱离监控范围。
不知道走出多远,孔枝白被迫跟随着竹枝的主人纵身一跃,翻出山道边的围栏。
他开始佩服那些敢蹦极的人类,捆一根绳子就敢往下跳。就在孔枝白认为自己“无绳蹦极”会摔得很惨时,他心念一动,竟在空中径直展开了翅膀。
看来困住他四肢的东西只能控制他手脚的动态,并不能控制他施展技能。
圣洁的翅膀在黑夜中挥动,落下如星子般羽粉,撒入林地间,留下若隐若现的行走痕迹。
自主脱落的羽毛羽粉是不能用飞羽传信的,但经此一跳,孔枝白更加确信这人就是个疯子。
他已进入北山的范围内,上次崔添淼在这身负重伤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短时间内崔添淼也无法带人赶来,幽暗的树林也并非是他主场。尽管还未到山穷水尽之时,孔枝白还是尽可能留下更多的退路。
他必须想办法从这个疯子嘴里套出更多的信息,才能在拖延时间的同时找到脱困的方法。
“简笛笙!”刚一落地,孔枝白就单手掩住胸口,满脸惊魂未定的样子,颤颤巍巍道:“你和崔添淼之间的恩怨我不清楚,你要寻仇、要报复,你就找他去啊,抓我们干什么,我们才是你的同类。”
简笛笙脸上依旧挂着笑意,顺势靠上背后的竹林。竹竿被压得向后倾斜,竹叶在晃动间沙沙作响。直至孔枝白抱怨完,他才轻蔑地伸出食指晃了晃:“我与你不同宗不同祖,何来同类一谈?你一只小孔雀未免也太高看你自己了。”
“呵。”孔枝白冷笑道:“一只鸠占鹊巢的竹妖,能有多高尚?”
上次江老板说过,菅山竹海原本仅存在于菅山深处,后经一场地震,竹林才开始在整个北山泛滥。
想必最初的菅山,并非是简笛笙的天下。
果不其然,困在他手脚的竹环开始缩紧,简笛笙也愤而靠近,双手虎口紧紧掐在孔枝白脆弱的脖颈处。他本能地想要抬手制止,手腕却牢牢固定在原处。
肺部氧气愈发稀薄,恍惚间孔枝白再次回忆起逃离主人家后山时,遭遇的那一场恶战。
尽管如今真相大白,但他仍习惯性在心中称呼那片研究所的试验区为后山。
那晚冰冷的蛇身缠绕在他的躯干,一圈圈绕紧又上升,距离他最脆弱的咽喉越来越近,冷血动物仿佛将他的体温吸去,像此刻掐在他脖颈处的手,像困住他的竹环。
幸运的是,上次的那场战斗,被他侥幸逃脱。
忽的,他睁开因缺氧难受紧闭的双眼,天空般的眼睛浮满憔悴的血丝。
孔枝白几乎是从牙缝中艰难挤出来的这句话,他问:“镜姐知道吗?你这么厉害。”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简笛笙紧绷疯狂的神色有了一瞬间的松懈,孔枝白又怎么放过求生的曙光。
他再度展开翅膀,孔雀真身的圣洁光辉将黑暗的竹林照得犹如白昼,而简笛笙也避无可避地抬手捂住双眼,然而杯水车薪。华丽耀眼的真身同样对他造成短暂的致盲效果。
与此同时,孔枝白发现,早在他双脚离地的瞬间,四肢的竹环就已经丧失对他的限制作用。
猎物逃脱,而偏偏这狡猾的猎物还不知从何得知他的往事,简笛笙此刻怒火中烧,翩翩君子的人物面具碎了满地,脸上的表情几近癫狂。他脚下的大地不断地分-裂合拢,在底缝间源源不断地涌生出新的竹子。
“出身低位就该被抛弃,种族不同就注定会分道扬镳。我本来想让你亲眼见证,你身份曝光时,崔添淼的反应,看他还会不会护着你。”迅速生长的竹子直朝孔枝白而去,孔枝白迅猛闪身,这才堪堪躲开,与之擦肩而过。
“但我现在改变主意了,你们见不到彼此最后一面了。你也成为我的养分吧,等我成为掌控妖管局,我会让你的影子见证崔添淼是如何被我踩在脚下的。”
“找周公说梦话去吧。”孔枝白眉头紧蹙,反手忍痛拔下九根尾翎,分别朝着竹林生长的九处地缝插下。
竹林的涨势在顷刻间画上休止符,能吸收他人生命力的竹叶也在此刻偃旗息鼓。简笛笙双腿骤然失去力气,单手勉强撑地支撑着,才不至于想孔枝白行个大礼。
他望着格外耀眼的尾羽发怔,感受到体内更多的力气在被外界的东西吸收。
孔枝白深知反派死于话多的道理,并未做出解释,只是狡黠地笑着:“回到刚才的问题,霍镜姐或许并不知道,但是我的爱人,知道我很厉害。”
天依旧是黑沉沉的,杂乱无章的竹林仍旧纵横,拔下的羽毛还插在泥土中,风景没变,可两人交战的范围圈竟已经围满了全副武装妖管局的人手。
除此之外,还有霍镜,以及简笛笙或许并不想见到的人,白恪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