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喔、我知道了,马上马上。”
截断秦憬的提醒,苏曦辰有些失落地叹了口气,就差一点、就差一点点——好吧,她也享受得足够多了,是时候干正事了。
念头变了,脚下的方向却没偏半分,苏曦辰依旧冲着那血色漩涡瞬移而去。这回她收起了枪,只单纯用领域,层叠的屏障瞬间压制了血气的泵涌,露出里面已然失去神志的男人。她吊在半空伸直胳膊,用力一拽,旱地拔葱一样连人带刀从漩涡中一并薅了出来。
机缘巧合,先前她曾见过辛驰晏陷入狂暴的模样,知道能治他的只有苏家的封印术——可惜她一个都不会。但这破刀她还是熟的,知道该怎么样,才能让已经迷失的人再多坚持一阵儿。
时间紧迫,苏曦辰也顾不了太多。在九宇领域隔出的独立空间里,她制住辛驰晏故意的攻击,却停不住他的本能的反抗。无奈之下,她只能粗暴折断男人的两只手腕,终于堪堪停住那乱舞的刀光。
用了十二分力气,苏曦辰几乎踩着辛驰晏反方向蹬,终于在来回几番拉扯之下,抢出那把几乎被焊死在他手里的血色魔刃。
动作没有半点儿停滞,她一脚将没了反抗意识的人踹到边角,又马不停蹄地叠了十几层领域,将这刀连同魔气牢牢封死,算是从物理上,暂且斩断了男人与他性命相连的武器之间的联系。
可这法子治不了标,更治不了本,仅仅能拖延一点时间。没有了血肉的滋养,魔刃不满地颤动,涌动的血气开始攻击围在外侧的九宇领域;而没有了血肉的奉献,意识与魔刃被强行隔开的男人神志稍稍恢复了些许,缓缓睁开同样被魔气浸润的、血红色的眼睛。
紧接着,视野蓦地一晃,跟着陡然抬高。衣领上被一股巨力攥住,硬生生将他从地上拽起。混合着怒骂、近乎吼叫的声音在耳畔炸开,男人茫然片刻,待看清那如星河般摇曳的银白披风的同时,也终于听清了那句话。
“坚持住啊,别踏马在半路上死了!”
然后是呼呼风声,失重感攫夺了全部感官,好像身体被猛然抛掷离地面,轻飘飘地浮入空中。
苏曦辰拽紧辛驰晏的衣领,将他整个人高高抡起,而后像扔铅球一样狠狠抛出。男人的身体穿透了层层领域,重重砸进结界之内,无伤,只溅起一片混着血色的泥泞。
与他一同坠落的,还有一声沉闷的碰撞。无回被一并扔了回来,刀刃斜插进地面,仍不甘地微微颤动着。
辛驰晏如今已恢复了神志,只静静躺倒在大地上,没有丝毫爬起的意思。源源不断的灵力自与地面接触之处不断涌入,修补着力竭躯体的同时,却又不断唤起嗜血的渴求。
虫群被清理干净,又有两人在外压制,浮生的战士们终于腾出手,清扫除掉钻进来的零星妖兽。虽阵势大残伤者甚巨,却也算重新拢起了秩序,只是没有武器,暂时无力对外反击。
有人眼尖瞧见被抛进来的辛驰晏,想抬起这重残号换个地方养伤,却被辛驰晏用手指死死拽住。他喘着粗气,小声在那人耳边说了两句,话音刚落那人便猛然跳起,再顾不上辛驰晏转身往回跑,忙去寻找昏死过去的孟桑杰——解锁武器的权限就在他身上。
被撂在原地的辛驰晏并不懊恼,或者说他现在正需要这样一个无人打扰的清静时刻。忽略身边无回的嗡鸣,辛驰晏仰躺着,眼神越过漫天烟尘飘向天空最远处,欣赏那闪烁的银白星辰,捋着自己的往后的路。
将自己扔进来的那个人还立在天上。大概隔的太远、抑或是眼睛被魔气烧坏,他看不清楚那人的模样,只注视那道银白色的纤细影子。看着她抬手解下身后的披风,摊开了往下放慢悠悠一放——比扔他下来时力道温柔得多。
经历过一场鏖战也未沾染半点脏污,缀满亮片的银白色织物打着旋儿飘落,正正好好覆盖在那被自己人打出的漏洞之上。辛驰晏从底下望,甚至能看清上面缝着的亮片,纵使天光晦暗,仍反射着星星点点的光。
很闪,也很土——土到让他想起多年前那个曾有一面之缘的、算是给自己指了条明路的讨厌家伙,也披着一条同样的发光毯子,忽闪忽闪,晃得他眼晕。
咧开嘴角,辛驰晏胸膛震动,从喉咙深处挤出几声畅快的笑,嘲笑这烂到极点的审美。可许是看不惯他的得意,笑声刚起,上涌的血块就顺着气流堵了上来,他闷声咳着,胸腔里疼得发紧,眼底的笑意与畅快却怎么也藏不住。
似是捕捉到这点张狂的嘲讽,不再银白色的人影微顿,手臂轻抬,又唤出另一件亮光闪闪的东西。吞吐着银芒的长枪雪亮,威严无匹、美丽无双,但这一定不会是那家伙的东西——失血过多,辛驰晏用昏沉的脑子如此想着。
而这杆银白长枪此刻已调整好角度。纤瘦人影握着它,枪尖不知怎地数次对准下面无力移动、却又摊平四肢大刺刺躺着的人形。她似乎真想就这么松手扔下,干脆扎穿这残废,可最后还是转了向。
漆色的瞳孔猛然放大,映出坠落的银白色星芒。近乎照亮整片天空,那耀闪划过天际,最终不偏不倚地,扎进了那条被扔在漏洞上的闪光毯子,连带着漏洞一并刺穿。
覆盖着浮生阵线的结界整个颤动起来,却又被那雪亮长枪的气势牢牢慑住,未移半分。
冰冷、锋锐、凌厉——没了执兵者的限制,它同样露出了凶悍的本相,暴涨的气息不仅堵住了漏洞,还彻底解决了周围蠢蠢欲动之辈,将这空缺处变为了整条阵线上最纯净的一隅。
撇下这枪后,半空中的人影便身形一闪,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彻底从此地消失。只剩下那披风、那枪,还有自己身边不断震颤咆哮着的无回,证实着方才的一切绝非幻想。
真是离奇的场面,奇迹一般的幻梦。
如今梦结束了,自己也是时候做出抉择了。
在大地的给养下恢复了些许气力,辛驰晏挣扎着起身,缓缓挪动着脚步、抽出被搁置在旁的无回。
仿佛通了人性,重回绑定者之手的无回安静得宛如寻常刀兵,顺从地被辛驰晏握入掌心。血红色魔气流转,似要沿着手腕缠绕上来,却在触碰到外层九宇领域的瞬间失了平静,狂怒地震荡起来,呼唤着辛驰晏打破屏障,重新与它合一。
可这回,辛驰晏并不想遂它的意。
双手手腕尽废,但仍有举刀之力。辛驰晏攥住被层层领域隔绝的、已然锈钝的黑刀,抬起,然后刀刃冲下、搭在了左侧肩膀之上。
过去他曾很多次这样扛起无回,带着它奔赴进混乱的战场,莫说相依为命,至少也算危难不离。
如果它真的只是把刀,如果辛驰晏真的只是个平凡人,就这样糊里糊涂一路砍下去,杀掉他人再被他人杀掉,再一并曝尸荒野腐烂成泥,对他们而言也算是个非常相衬的结局。
——只可惜,两者皆非。
感受着擂鼓般的心跳,辛驰晏松开左腕,只用右手单手握紧,闭上眼睛,然后用力——
体验过自我的沦丧,才明白理智到底有多么可贵;见证过那璀璨的星芒,他才发现自己还是想作为人、作为怀有理智的生命而死去。
而非是傀儡、与怪物。
终究是他软弱,为了保下这一点点人性,辛驰晏选择割弃这支撑自己一路走来的老伙计。
对灵裔而言,肢体的伤残即前途尽毁,灵力无法在残缺的躯体内循环,单臂的力气也抬不起沉重的刀刃。
自断一臂,饶是无回内里的魔气再强大,也不可从无到有,重新给他长出一条能够握刀的手臂来。
觉察到了握持者的意图,无回哀嚎着挣扎,想要切断链接、逃离这残缺的刀主,却被剩下的单只胳膊死死握紧。辛驰晏顾不上血流的伤口,只将精神层层深入魔兵内里,主动选择了侵蚀与接纳,将自己与那混乱的核心牢牢绑定起来。
用了这么久,辛驰晏相当清楚无回的德性,这就是个纯粹的祸害。若非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人,早就让它给坑死了。现在自己废了,与其让它脱离自己再去糟蹋别人,不如就这样,跟自己永远锁死。
他可真是太伟大了——
如此自夸,流血不止的男人终于支撑不住,重重跌倒在地,脚边积攒的鲜红色小水洼也跟着震颤。溅出的血滴崩在眼皮上,沉甸甸又湿漉漉的,似要压着辛驰晏坠入黑色的世界,他也顺从了这点天意,随意抹去这点血迹后阖上了眼睛。
这种失血量还不至于死,辛驰晏现在只想睡去,然后再醒来,对着镜子里单臂的蠢货捧腹大笑——
可是嗤笑里,还是存着期待。
期待着褪去异常的自己。
期待着阔别已久、明日终至的新生。